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真爸假媽

作者:陳曉婉更新:28天前章節: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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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節目錄 ( 共 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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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我爸是殯儀館的司爐工

我爸是殯儀館的司爐工。

學校表彰會那天,我嫌他丟人,當眾吼了他。

他低著頭,一步一步走下樓梯,黑西裝在背上晃盪。

三個月後,我考上全省第一。他躺在殯儀館裡,沒能看到。

他死後,我在他工具箱裡發現三樣東西:肺癌診斷書、工地生死契、斷肋 X 光片——秘密全是我罵他那晚開始的。

而我那個開賓士的親媽,正拿著我的省狀元新聞稿,在電話裡笑著說:

「慶功宴準備好了,記者都在。」

「記住,在臺上叫我『媽』。」

「你的錦繡前程,我負責。」

01

我爸下葬第七天,我才敢開啟那個生鏽的工具箱。

箱子很輕。最上面是一張對摺的 X 光片,對著光看,左側第三、四、五肋骨,三道斷裂痕,骨痂正在形成。日期:2017 年 12 月 21 日。

下面是張皺巴巴的紙條。鉛筆寫的,力透紙背:

「今收到周建國自願參加突擊隊,搬運特殊建材,日結五百,風險自擔。——工地張工頭」

紅手印很大,紋路粗糙得像老樹皮。

翻過來,背面幾個更淡的小字:

「夠了。一萬二。念念補課費。」

箱子最底下是個油膩的塑膠袋。扯開,裡面一張紙,被機油浸透大半,但「晚期」兩個字,像燒紅的烙鐵,燙進眼睛裡。

小細胞肺癌(廣泛期)

確診日期:2018 年 3 月 15 日

三個月前。表彰會前十九天。

他瞞了兩個月。瞞到我高考結束,瞞到我走出考場,瞞到我回家推開門,看見他歪在行軍床上,嘴角有血,手裡攥著一張皺巴巴的報紙——上面是今年省狀元的預測名單,我的名字在第一個。

他看見我,想笑,血又湧出來。他說:「念念,爸等到了。」

那是我最後一次聽他說話。

我跪在水泥地上,把三張紙攥在手裡。指節發白,指甲陷進掌心,可一點都不疼。心裡那個窟窿太大,呼呼灌著風,把什麼知覺都吹沒了。

門外突然傳來砸門聲。

「周建國!開門!別他媽裝死!」

是工頭老張,帶著酒意和怒氣。

「你那五千塊錢工錢還想不想結了?不結也行,把上次借的三千還了!連本帶利五千!」

我渾身一顫。

砸門聲越來越重,夾雜著鬨笑和咒罵。

「老周,聽說你閨女考了全省第一?有錢供狀元,沒錢還債?」

「再不開門我們可踹了!讓左鄰右舍看看,狀元爹是個什麼貨色!」

我盯著手裡那張「日結五百,風險自擔」的生死契,突然明白了。

他不是「借」了三千。是工頭扣了他三千工錢,他為了湊夠我的一萬二補課費,又低聲下氣去「借」了這三千。現在人死了,債還在。

「我爸......」我走到門後,聲音嘶啞得不像自己的,「我爸不在了。」

門外靜了一瞬。

然後老張更兇了:「死了?!死了就完了?父債女償,天經地義!你開門!」

「我沒錢。」我背靠著冰涼的門板,「等我辦了手續,領了他的喪葬費......」

「喪葬費?」老張嗤笑,「他一個守爐的,有個屁喪葬費!三天,五千塊送到工地辦公室。少一分,我讓你在這片兒待不下去!你那個大學,也他媽別想安穩上!」

腳步聲罵罵咧咧地遠去。

我順著門板滑坐在地上。

五千。房東早上塞的條子,說這棚子月底前必須清空,工地要拆了。

還有口袋裡那張水木大學錄取通知書影印件。學費、住宿費、生活費......

原來人死了,麻煩才剛開始。

我握著那張診斷書,骨頭在手裡硌得生疼。

電話那頭,她的笑聲像淬了冰的針。

02

那股消毒水混著廉價花露水的氣味,好像又湧了上來。

2018 年 4 月 3 日,週二。學校禮堂側面的樓梯間。

我穿著借來的禮服,他穿著借來的西裝。西裝掛在他瘦高的骨架上,空蕩蕩的,袖口長一截,肩膀塌下去。

他往身上噴了半瓶花露水,試圖蓋住那股味道——那裡特有的、清冷肅穆的氣息,混合著消毒水的味道。

兩種味道混合,形成一種更古怪、更讓人窒息的存在。

「爸,」我開口,聲音尖得自己都陌生,「你就非要穿這件?」

他愣了一下,低頭看看西裝:「借的,新的......」

「新的有什麼用?」我打斷他,聲音在空曠的樓梯間炸開,帶著迴音,「那股味兒!你就非要讓所有人都知道我爸是給......是守爐子的?!」

話出口的瞬間,我就後悔了。

可收不回來了。

他整個人僵在那裡。臉上那種混合著高興和難堪的神情——早上他對著鏡子照了又照,問我「精神不精神」——一點一點褪去,褪成一片慘白的空白。

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但發不出聲音。喉嚨裡只擠出「嗬嗬」的、破風箱一樣的氣音。

然後他低下頭,看著身上那件不合身的西裝,看了很久。

最後,他抬起頭,看了我一眼。

很多年後我才懂那種眼神。

是被最親的人,用最鈍的刀子,捅進了最軟的地方。

他什麼也沒說,轉身,一步一步走下樓梯。

腳步聲很重,砸在水泥臺階上,也砸在我心上。

那件寬大的黑西裝在他瘦削的肩上晃盪。

我沒去表彰大會。

他也沒去。

那天我只是領了個年級進步獎。

他卻像是我考上了狀元。

後來他真的看到了我考上省第一。只是躺著,張不開嘴,說不出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