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爸假媽_第2章 03那天晚上
03
那天晚上,我在鍋爐房找到他。
還沒走近,就聽見「刺啦——刺啦——」的聲音。像鐵刷子刮鐵鍋,但更刺耳,更讓人牙酸。
推開門,濃烈的肥皂味和滾燙的鹼水味撲面而來,嗆得我眼睛發澀。
他背對門站在水池前,只穿了件洗得發白、被汗水浸透的舊工裝背心,佝僂的脊樑骨像刀,硌著溼透的布料。
手裡拿著刷爐膛用的硬毛刷子——鐵柄,刷毛又硬又密。
此刻,他正蘸著滾燙的鹼水,發了瘋一樣,刷那件借來的黑西裝。
刷子刮在粗糙的布料上,發出令人心悸的聲音。
他刷得那麼用力,整個後背的肌肉繃緊、隆起、顫動,手臂上虯結的青筋暴起,像要掙破皮膚。
昏黃的燈光下,我看見他通紅的手背——已經破了皮,滲著血絲,鹼水「滋啦」地泡進去。
可他像感覺不到疼。
一下。又一下。
瘋狂地,徒勞地,刷著。
彷彿想刷掉的不是汙漬,而是他洗不掉的出身,散不去的味道,和「周建國是個守爐子的」這個事實。
「爸......」
他背影猛地一僵,刷子停了。慢慢地,慢慢地轉過身。
臉上全是汗,混著煤灰,順著深刻的皺紋溝壑往下淌。眼睛血紅,佈滿蛛網般的血絲。
他看著我,幾秒鐘,扯出一個笑。比哭還難看。
「念念啊,」嗓子啞得像砂紙磨著生鏽的鐵,「你咋來了?」
我沒說話,衝過去死死抱住他。臉埋在他被汗水和鹼水浸透的、粗糙的背心上,嚎啕大哭。
「對不起......爸對不起......我不該那麼說......我錯了......」
他僵硬地站著,像個被罰站的孩子。過了很久,那雙粗糙的、裂著無數口子的大手,才遲疑地、很輕地落在我頭上,摸了摸。
「沒事,」聲音悶悶的,從他單薄的?膛裡震出來,帶著無奈的疲憊,「是爸沒本事......給你丟人了。」
這句話,像一把燒紅後淬了冰的刀子,精準地捅進了我心裡。
後來我才知道——
那個用滾燙鹼水刷西裝的夜晚,他貼身的口袋裡,已經揣著那張確診十九天的肺癌晚期診斷書。
但他沒說。
我也沒問。
我們就這樣各自藏著各自的秘密,過了兩個月。
我以為他只是累。他以為他能撐到我高考結束。
04
我叫陳念。周建國取的。他說:「念念不忘,必有迴響。」
2008 年 7 月 12 日,他在公廁門口「撿」到我。
那年我六歲。我那個穿紅色高跟鞋、身上很香的媽,牽著我的手走到公廁門口,然後——鬆開了。
「在這等媽。」
然後,紅色高跟鞋嗒嗒嗒地走遠,拐個彎,消失在人流裡。再沒回頭。
我追出去,摔在滾燙的水泥地上。膝蓋磕破了,血混著灰。手裡化了一半的奶油冰棒「啪嗒」掉在地上,很快被烈日烤成一攤汙濁的黏膩。
我爬起來,想喊「媽」,可視野裡只剩下陌生的腿和車輪。
賣冰棒的老太太把我拽起來,拍拍我身上的灰:
「別追啦,丫頭。你媽不要你啦。」
那句話,像一根冰冷的釘子,把我死死釘在滾燙的地面上。
周建國蹲在牆根陰影裡抽菸。看見我,看見地上化掉的冰棒,看見我臉上髒汙的淚痕和嘴角沒擦乾淨的奶油。
他碾滅菸頭,走過來,蹲在我面前。用虎口裂著好幾道口子、指甲縫裡塞滿黑泥的大手,抹掉我嘴角的奶油。
「化了,」他聲音沙啞,帶著濃重的煙味,「叔給你買新的。」
他拉著我去小賣部,路過地上那攤化掉的奶油冰棒時,很小心地繞開了。
很多年後我才懂——他怕我踩上去滑倒。
儘管那攤奶油,已經快被夏天的太陽烤沒了。
他給我買了根新的,奶油味。我蹲在馬路牙子上,小口小口地舔。他蹲在旁邊,沉默地看著我。
「丫頭,你記得家不?」
我搖頭。我只記得我媽說「在這等」,和那雙消失的紅色高跟鞋。
「那記得你媽叫啥,住哪兒不?」
我還是搖頭。
他沉默了,又點了根菸,狠狠吸了一口,辛辣的煙霧從鼻孔噴出來。
「去派出所,他們就得按規矩,把你送福利院。」他看著我,很慢、很認真地說,「那地方......不好。像鴿子籠,等人來挑。挑不上的孩子,心就慢慢死了。」
「你跟叔走。叔窮,沒本事,但叔有口吃的,就餓不著你。等你想找了,等你有本事了,叔砸鍋賣鐵也帶你去找。但現在,咱得先活下來,行不?」
他把我帶回工棚。工頭罵他:「老周你自己都吃不飽,還撿個賠錢丫頭?」
他蹲在工棚門口啃冷饅頭,就著白開水往下嚥,嘿嘿地笑,露出被煙燻黃的牙:「多雙筷子的事。孩子吃不多。」
05
那天晚上,周建國抱著我在工地門口的派出所報了警。
值班的老警察姓劉,頭髮花白,看了我半天,又看了眼周建國裂著口子的手,嘆了口氣。
「按規定,得送福利院。這孩子沒戶口,沒監護人,屬於遺棄。」
周建國腰彎得很低:「同志,福利院......我打聽過了,滿了。送過去也是睡走廊,等人領養。她這樣,有病的,瘦,不好看的,得等到什麼時候?」
劉警察沒說話,翻著一本厚厚的冊子。
「我報過警了,」周建國從兜裡掏出個皺巴巴的煙盒,抽出一根,又塞回去,「程式我走了。
您看......能不能先讓孩子跟我,我按月來報個到,等福利院有床位了,我立馬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