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爸假媽_第5章 但是
「但是,」我打斷她,一字一句,清晰地說,「報道里必須寫我爸。周建國。他是怎麼把我養大的。」
她臉上的笑容和從容,瞬間凍結,然後寸寸碎裂。
「寫他?寫一個守爐的?」她聲音拔高,帶著難以置信的荒謬感,「陳念,你清醒一點!我這是在幫你打造一個勵志、清白、感人的故事!你把他寫進去,這個故事就毀了!」
「我就是這麼長大的。」我的聲音很穩,「沒有他,我早死了。他養大我的每一分錢,都沾著煤灰和血。這就是事實。」
「事實?」她嗤笑,「讀者要的是能讓他們流淚、讓他們覺得自己高尚的『故事』!一個環衛工母親,比一個守爐的養父,聽起來美好一萬倍!」
「所以就要抹掉他存在過的痕跡?」我盯著她,「用一個你編的假故事,蓋掉他用命換來的真故事?」
「是最佳化!是包裝!」她斬釘截鐵,「我這都是為了你好!你以後要進的是頂尖學府!要接觸的是上流圈子!難道你要一輩子揹著『守爐的女兒』這個標籤嗎?」
「我不需要。」我站起身,拿起那個資料夾,「我爸用命給我掙來的標籤,我覺得挺乾淨,挺漂亮。你的故事,你愛找誰演找誰演。這個慶功宴,我不去了。」
她猛地站起來,碰翻了咖啡杯,深褐色的液體潑在昂貴的香雲紗旗袍上。她也顧不上了,指著我,因為極致的憤怒和難以置信,聲音尖利得變了調:
「陳念!你知不知道你在跟誰說話?!我是你媽!親生母親!」
「你是嗎?」我看著她,竟然真的笑了出來,眼淚卻毫無預兆地衝進眼眶,「2008 年 7 月 12 號,下午兩點,中山路公廁門口,你鬆開我的手的時候,你就不是了。
」
「現在想撿回來?」我搖搖頭,眼淚掉下來,「晚了。」
「這根奶油冰棒,我記了十二年。」
「你扔掉的,早就化了,臭了,被太陽烤沒了。」
她臉色慘白如紙,精心描繪的嘴唇不受控制地哆嗦著,死死瞪著我,像是第一次認識我。
我拿起自己破舊的書包,轉身要走。
「等等!」她突然在身後尖聲叫住我,聲音發抖,但這一次,那顫抖裡夾雜著破釜沉舟的瘋狂,「你等等!你根本什麼都不懂!」
我停下腳步,沒回頭。
「是,我扔了你!」她嘶聲笑了出來,那笑聲乾澀扭曲,「因為我他媽當年也才二十二歲!抱著發高燒、哭都哭不出來的你站在橋邊,不是沒想過跳下去!」
她猛地逼近一步,眼裡是歇斯底里的紅:
「可我看了一眼懷裡滾燙的你,我改了主意!我把你放在公廁門口人多的地方!我想,總會有個比我強、比我心軟的王八蛋把你撿走,讓你活,讓你別變成我這樣!」
「你看,」她指著我的鼻子,指甲幾乎戳到我臉上,「我想對了!周建國把你養大了,還養成了省狀元!如果跟著我,你早病死在哪個橋洞下了!」
「陳念,我扔你,是給我們倆一條活路!我現在找你,是給我們倆一條更好的路!我能給你周建國給不了的一切!房子、前程、體面!你只需要籤個字,叫一聲媽,我們就能把過去全抹了,一起往上爬!這交易到底哪裡不好?啊?!」
她?口劇烈起伏,妝容被淚和汗暈開,像個從地獄裡爬出來的瘋子:
「你告訴我!到底哪裡不好?!」
我看著她,看了幾秒,然後平靜地開口:
「你記得我發高燒,記得你站在橋邊。
那你記不記得,你鬆開手的時候,我摔在水泥地上,膝蓋磕破了,流著血,看著你頭也不回地走?」
「你扔我,不是為我。是為你自己不敢跳下去。」
「你現在找我,也不是為我。是為你自己心裡那個洞。」
「我爸周建國給不了我房子、前程、體面。」
「可他給了我一把傘,斷了三根骨頭,和一個能挺直了走路的自己。」
「你問我哪裡不好?」
我拿起桌上那份協議,在她眼前,慢慢地、一下一下,撕成碎片。
「你開的這個價,連我爸給我的一根骨頭,都買不起。」
紙屑紛紛揚揚,落在她昂貴的旗袍和狼藉的咖啡漬上。
她像被瞬間抽空了所有力氣,踉蹌後退,跌坐在沙發裡,眼神徹底渙散,嘴唇翕動,卻發不出任何聲音。
我沒再看她,轉身拉開門。
「慶功宴,我會去。」
「但故事,得按我的版本講。」
10
從咖啡館回來,生母再沒聯絡我。
但債主老張不再砸門,房東的驅逐令被悄悄撕了。水木大學的通知書安靜地貼在牆上。
我知道,她在用她的方式「支付」第一筆定金,等我「履約」。
慶功宴前一天,我去了他墳前。
「爸,明天我去吃飯。可能不太好吃,但得去。」
風過墳頭,草葉輕搖,像在點頭。
宴無好宴,我懂。
但有些仗,必須打。有些話,必須說。
11
慶功宴當天,酒店包廂。
沒有溫馨佈置,只有一張會議長桌。陳麗華坐在主位,鐵灰色套裙,面無表情。王主任和李記者坐在兩側,神色有些尷尬。
桌上沒有協議,只有三支錄音筆,亮著紅燈。
「坐。」她下巴一點,指向末座。
我坐下。包廂裡靜得能聽見中央空調的嗡鳴。
「開始吧。」她看向記者,聲音平穩,「上次有些誤會,今天做個澄清。我女兒陳念,因為缺乏母愛,對她的養父周建國產生了一些不切實際的......依賴和美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