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專治社會性死亡_第6章
第6章
?我坐在空蕩蕩的辦公室裡。
?那張黑色名片靜靜躺在桌面上。
?背面的兩個字就像兩道淋漓的傷口。
?方恪。
?十年前。
?我剛入行時。
?他不是我的客戶。
?他是我的導師。
?當時他是整個學術界最年輕的心理學教授。
?主攻的方向叫作“社會認知偏差”。
?在那個堆滿文獻和腦電波測試儀的實驗室裡。
?他曾親手遞給我一杯熱茶。
?笑著對我說:
?“宋浮,你記住。”
?“社會學意義上的人設,從來不是一張掛在臉上的面具。”
?“它是整個社會大眾對你期待的總和。”
?“人是活在別人的期待和認知裡的。”
?“如果你能扭曲並且改變一個人身上的社會期待。”
?“你就能不費吹灰之力,改變他的一切。”
?我跟著他學習了整整三年。
?我像吸血的海綿一樣,瘋狂榨取著他關於人性、輿論和心理操縱的所有理論。
?然後。
?在三年後的那一天。
?我用他教給我的一切,親手毀了他。
?那是一起鬧得沸沸揚揚的公案。
?一位性格懦弱的女學生,突然站出來公開指控方恪對她進行了性騷擾。
?沒有錄音。
?沒有影片。
?沒有任何實質性的物理證據。
?只是單方面的文字控訴。
?但在那個網際網路輿論極其敏感的年代。
?火苗一經點燃,瞬間化為滔天大火。
?學校為了聲譽決定開除他。
?網路上的指責和唾罵鋪天蓋地。
?方恪在深夜找到了我。
?那是他第一次在我面前露出慌亂與疲憊。
?他雙眼通紅,拍著我的肩膀說:
?“宋浮,你是我最出色的學生。”
?“你幫我處理掉這場‘人設危機’。”
?“只要能洗清我的罪名,我把實驗室的所有專案都交給你。”
?我看著他。
?心裡的情緒冰冷如鐵。
?我沒有安慰他。
?只是緩緩從公文包裡抽出一厚沓被標記好的論文影印件。
?推到了他的面前。
?“我可以幫你處理。”
?我的聲音平靜得沒有半點起伏。
?“但我有一個條件。”
?“你必須主動召開發佈會,向全社會承認你在核心論文裡進行了學術造假。”
?方恪整個人當場愣住了。
?他用一種看陌生人的眼神看著我。
?我指著那些論文資料,字字句句鑿在地上:
?“我查了你過去三年的所有底層實驗資料。”
?“你的‘社會認知偏差’理論確實驚豔。”
?“但你的核心資料,樣本量完全是偽造和篩選出來的。”
?“我可以幫你徹底洗清那個女學生的性騷擾指控。”
?“條件是,你必須承認學術不端,主動辭職。”
?方恪的手指劇烈顫抖。
?他咬著牙問我:
?“為什麼?”
?“宋浮,我是你的老師!”
?“我教了你整整三年!”
?“你為什麼要選在這個時候狠狠扎我一刀?!”
?我直視著他的眼睛,語氣冷酷得近乎殘忍:
?“因為你的理論太危險了。”
?“如果你能透過改變社會期待,肆意操縱和重塑任何一個人的人設。”
?“那你就能操控人心,操控輿論,操控整個社會。”
?“這種可怕的能力,不能掌握在一個操縱資料的人手裡。”
?“我不能讓你繼續站在大學的講臺上。”
?方恪看著我。
?突然仰天大笑起來。
?笑得眼淚都流了出來,聲音裡滿是絕望與諷刺。
?“好啊。”
?“太好了。”
?“我教了你三年,你學會的第一件事,居然是拿我的理論來把我踩進地獄。”
?“不愧是我最得意的學生。”
?三天後。
?方恪公開發表宣告,承認學術造假,辭去教授職務。
?隨後徹底切斷了所有聯絡,人間蒸發。
?性騷擾的指控因為沒有任何證據支援,最終不了了之。
?但那個發聲的女學生,卻被洶湧的輿論反噬。
?被貼上了“網暴教授”、“誣告陷害”的標籤。
?遭遇了無休止的謾罵,那張標籤跟著她一輩子,徹底毀了她的生活。
?這十年來。
?我一直堅信自己當年做的是對的。
?我以為自己是一個清醒的執法者。
?直到劉子謙的案子轟然爆發。
?我看著自己熟練運用的各種手段。
?看著自己如何肆意扭曲公眾認知、重塑他人命運。
?我才猝然發現。
?方恪當年教給我的那套方法。
?我已經用了整整十年。
?我越是用得得心心應手。
?我就變得越像當年的他。
?我收回思緒。
?手指輕輕撫摸著那張黑色名片。
?名片背面的黑墨蒼勁拔尖。
?那是方恪的筆跡。
?我跟他學習了三年,他的字跡,我死也不會認錯。
?他真的回來了。
?帶著十年前被我剝奪的一切,重新站在了陰影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