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我被困緬北七十二天,每天都在想怎麼死去。
是我姐從國內追到邊境,被打穿掌心丟了半條命才搶回我。
是我老婆賣了婚房股份,散盡家財才把我贖回來。
我以為這輩子,沒有人比她們更愛我了。
直到商場大火,我和發小被困在濃煙裡。
我姐率先趕到,我拼盡最後的力氣朝她伸出手。
她卻揮開我,轉身撲向旁邊面無異色的發小:
“弟弟,我必須先救群眾,你是家屬......得避嫌。”
我肺裡灌滿毒煙時,終於被送進醫院。
可早已被我託舉得東山再起的老婆,卻攔住要給我上呼吸機的護士裝窮:
“醫生,他沒被燒傷,你先看看他發小,對方胳膊上好幾個水泡,比他嚴重多了。”
“我家條件不好,把這臺裝置給更需要的人吧。”
我絕望地感受著生命一點點流逝,彷彿回到了緬北。
可那時,傷害我的是陌生人。
而現在,親手要我命的,是這世上最愛我的人。
......
“沈沛凝,把裝置還給護士。”
我趴在急診室的推床上,喉嚨裡像塞了一把燒紅的鋼絲。
每說一個字,肺就像被人狠狠攥了一下。
我老婆沈沛凝站在床邊,笑著搖頭,那笑裡全是拿我沒辦法的寬容。
“行舟,你別鬧了。”
她伸手替我理了理被汗浸溼的頭髮。
“醫生剛看過了,你身上一點燒傷都沒有,就是被煙燻了兩口。”
“你發小胳膊上都起水泡了,那才是真受傷。”
我抬起手,想抓住那臺呼吸機的管子。
可我的手抖得不成樣子,指尖發青,連管子都握不住。
“我......喘不上氣。”
我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外擠。
“我需要氧氣......沈沛凝,我要死了......”
“死?”
她愣了一下,隨即那點無奈更深了。
“行舟,你能不能別一激動就往這方面想。”
“你從緬北迴來就這樣,一有點風吹草動就說自己要死了。”
“心理醫生怎麼跟你說的,你這是創傷後應激,得靠自己調整。”
護士站在一旁,臉色猶豫。
她剛才把血氧夾夾在我指尖,看著那個數字皺了眉。
“女士,他的血氧只有八十七,還在往下掉,吸入性損傷是會延遲發作的——”
“護士,我理解你們的職責。”
沈沛凝打斷她,語氣溫和得像在哄小孩。
“可你看看他,一個大男人臉不紅氣不喘,能跟我說這麼多話。”
“要真那麼嚴重的人,還有力氣跟我犟嘴嗎?”
她這話一齣,護士竟真的遲疑了。
我看著她,拼命想說點什麼,可一開口就是一陣撕心裂肺的咳。
咳到最後,眼前發黑,胃裡翻江倒海。
“你看,又開始了。”
沈沛凝嘆了口氣,那嘆息裡滿是心疼和疲憊。
“他這咳嗽是緬北落下的老毛病,一緊張就犯。”
“我陪他看了半年醫生,我還能不瞭解他?”
她轉向護士,臉上堆起一種近乎懇求的誠懇。
“這樣吧,這臺機器我們不用了。”
“我家現在也不寬裕,前兩年為了......為了些事把房子都賣了。”
“把裝置讓給他發小吧,人家胳膊都燙成那樣了,比我們更需要。”
我死死盯著她。
賣房子。
她說得那樣自然,彷彿那不是我用命換她東山再起的三年。
彷彿她現在名下那家公司,不是我一手一腳幫她撐起來的。
“沈沛凝。”
我用盡全身力氣喊她的名字。
“那臺機器,能救我的命。”
她蹲下來,與我平視,眼裡是那種我曾經無比熟悉、無比依賴的溫柔。
“行舟,沒有那麼嚴重。”
“你信我,我什麼時候害過你?”
“當年我砸鍋賣鐵都要把你從緬北贖回來,我會不管你死活?”
她握住我冰涼的手,力氣很大。
“就是一點菸,睡一覺就好了。”
“別跟個孩子似的,跟你兄弟爭這個。”
我的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了下來。
不是委屈。
是一種更深的、我從未體驗過的恐懼。
比緬北那七十二天,還要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