做一陣誰也無法挽留的風_第 6 章 言秋禾
第 6 章
“言秋禾,你是不是出國了?”
季澤羽的這條訊息來得比我預期的晚。
已經是我離開後的第十天。
他終於從我前公司主管那裡打聽到了事務所的名字,又不知道怎麼查到了這邊的工作時區。
“你去了海外?辭職去的?什麼時候決定的?”
一連串問號。
我沒回。
他又發了一條語音。
點開,背景很安靜,不像以前那樣總混著晚晚的笑聲。
“秋禾,你能不能跟我說句話?不管你還生不生氣,你告訴我你到底怎麼想的。我們談戀愛五年了,你說走就走,連跟我商量一下都不願意?”
商量。
我想起去年他答應週末陪我去看展,結果臨時改了計劃陪晚晚搬宿舍。
我說你跟我商量了嗎?
他說那不一樣,那是急事。
所有跟晚晚相關的都是急事。
跟我相關的永遠可以延後。
我關掉訊息框,繼續整理手上的設計圖紙。
新事務所不大,八個人的團隊,做的是老建築改造專案。
主管是個頭髮花白的法國老太太,第一天就把一沓資料拍在我桌上。
“你的第一個專案,一棟1890年的教堂改民宿,兩週出方案。”
“好。”
“你看起來不像剛到新環境的人。”
“什麼樣?”
“像逃出來的人。”
我笑了一下。
“差不多。”
她沒再多問,轉身走了。
工作很忙,忙到沒時間想別的事。
白天畫圖,晚上改方案,週末去專案現場勘察。
租的公寓在半山腰,推開窗能看到一片灰藍色的海。
很安靜。
安靜到我第一次意識到,原來我以前的生活裡有那麼多噪音。
不是物理意義上的噪音。
是那種永遠有人在叫別人名字、永遠有人在笑、但笑聲裡從來沒有你的噪音。
到這裡之後的第一個週末,我一個人去了海邊。
坐在礁石上吃了一個三明治,喝了一罐啤酒。
沒有人問我為什麼不去聚會。
沒有人說我不合群。
沒有人叫我“別鬧了”。
風很大,吹亂了頭髮。
我拿手機拍了一張照片。
大海,天空,礁石上的我。
沒發朋友圈。
存在了相簿的最深處。
這是我在異國拍的第一張照片。
只給自己看。
第十二天的時候,哥哥找到了我的新號碼。
不知道是不是從莊嶼那裡打聽到的。
電話打進來的時候,我正在畫教堂的立面圖。
猶豫了三秒,接了。
“秋禾。”
哥哥的聲音比我印象裡沉。
“嗯。”
“你在國外?”
“嗯。”
“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在家庭群裡說過工作調動。”
“你沒說是去國外。”
“你也沒問。”
他沉默了。
“媽這兩天一直哭。”
“她擔心晚晚的時候也哭過嗎?”
“秋禾,你說這什麼話?”
“我說的是事實。去年晚晚在外面住著不肯回家,媽三天兩頭打電話哭,全家出動把她勸回來。我辭職搬家,一個人在酒店住了一週,沒有任何人發現。”
“那是因為你沒說啊。”
“我需要說嗎?晚晚的事不用她說,你們就衝在前面了。到我這,就變成了“你怎麼不說”。”
他又沉默了。
過了很久。
“你寫給我的那封信,我看了。”
“嗯。”
“就一句話。“照顧好自己。””
“夠了吧。”
“不夠。”他聲音低了下去,“你應該罵我的。”
“罵你有用嗎?”
“沒有,但至少......至少說明你還在乎。”
“我在乎了二十四年了。”
“秋禾——”
“哥,我累了。不是身體累,是那種怎麼努力都夠不到的累。你理解嗎?”
他沒回答。
“我給你們每個人都留了很多次機會。每次被忘記的時候,我都告訴自己算了。每次被排在最後的時候,我都跟自己說他們不是故意的。但你知道搬家那天我站在空房間裡等了一整天,十三個箱子從早搬到晚,手都劃破了——”
“我不知道。”
“對,你不知道。因為你在幫晚晚裝書櫃。”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嘆息。
“我回去看過你那個出租屋了。房東說你退租的時候連衛生都打掃了。”
“習慣了。”
“你從小就這樣。房間收拾得最乾淨,東西從來不亂放。媽總說你最省心。”
省心。
這兩個字是我前二十四年最大的枷鎖。
因為省心,所以不需要關注。
因為不需要關注,所以慢慢被遺忘。
“哥,我掛了。”
“秋禾,你回來吧。”
“不了。”
“你什麼時候回來?”
“不知道。”
“那你能不能——”
“哥,你回去跟晚晚吃飯吧。”
“秋禾!”
“再見。”
我掛了電話。
窗外的海變成了深灰色,太陽已經落下去了。
桌上的立面圖畫了一半,教堂尖頂的線條還沒收尾。
我拿起筆,把那條線畫完了。
很直,很穩。
手一點都沒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