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無人擁抱的黑夜,我決定遠行_第 10 章 晏清哥
第 10 章
“晏清哥,靈均姐住院了。”
楚子衿的訊息發在已經只剩他一個人的對話方塊裡。
我看到這條訊息的時候,手裡端著陸嘉言遞來的熱可可。
窗外的雪停了,天空灰濛濛的,海面平得像一塊鐵。
“什麼病?”
“急性胃穿孔。她這兩個月一直沒好好吃飯,卓修遠說她每天在你公司樓下等到天黑才走,中間不吃東西。”
我的手指在螢幕上停了一下。
姐姐來了我公司?
卓修遠沒提過。
翻了翻和卓修遠的聊天記錄。
最近一條是他發的仙人掌照片,再往前......他確實少了幾條訊息沒有發出來,我看到了未傳送的草稿。
他大概是怕我擔心,沒說。
“她現在怎麼樣?”
“手術做完了,在恢復。若華守了兩天。”
“好。”
“晏清哥你不回來看看嗎?”
“不回。”
“可她是你親姐。”
“我知道她是我親姐。但她住院不住院,跟我回不回去是兩件事。”
“晏清哥——”
“楚子衿,你轉告她,以後按時吃飯。胃穿孔術後忌辛辣忌冷食,兩週內吃流食,一個月內吃軟食。”
“這些......你不自己跟她說嗎?”
我關了對話方塊。
想了五分鐘,還是撥了姐姐的電話。
響了三聲接通。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
“晏清?”
“聽說你胃穿孔。”
“小問題。”
“哪個醫院?”
“市一院。”
“主治是誰?”
“姓鄭,叫什麼來著......”
“你連主治醫生的名字都不知道?”
“剛做完手術,腦子還沒清醒。”
我沉默了一下。
“以後別不吃飯。”
“你不走我能好好吃飯。”
“尚靈均,你吃不吃飯跟我在不在沒關係。你活了三十年,不可能不知道餓了要吃東西。”
她笑了一聲,帶著點鼻音。
“你說話越來越衝了。”
“以前不衝是因為說了沒人聽。現在不需要誰聽了。”
“晏清。”
“嗯。”
“你小時候發高燒那次,我戴著耳機沒聽到你叫我。這件事你記了二十年。”
“你也記得。”
“我一直記得。你以為我忘了。但我沒忘,我只是不知道該怎麼說。”
“你可以說對不起。”
“對不起有用嗎?”
“沒用。但至少說了。”
電話裡傳來醫院的廣播聲。
她好像在調整姿勢,骨頭蹭床板的聲音。
“晏清,你小時候摔破膝蓋那次,我揹你去診所。路上你一直哭,我說別哭了煩死了。”
“我記得。”
“回來以後你再摔跤就不叫我了。我以為你長大了不需要人管了。後來你什麼事都不叫我。生病不叫,難過不叫,離開也不叫。”
“因為叫了也沒用。”
“現在叫呢?”
我沒說話。
“晏清,你叫我一聲,我聽著呢。”
窗外的天暗了下來。
冰島冬天的黃昏只有不到兩個小時。
“你好好養病。”
“晏清——”
“我不會回去的。但你是我姐,我不希望你出事。”
“你不回來我怎麼養?”
“你三十歲了,不需要弟弟照顧。”
“我需要。”
“你以前不需要。你以前需要楚子衿幫你佈置房間、幫你選東西、幫你張羅一切。你有楚子衿就夠了。”
“我跟子衿......”
“你不用跟我解釋你和她什麼關係。那是你的事。我只是告訴你,以後你的生活裡有沒有我,都不應該影響你好好吃飯。”
她沒說話了。
呼吸聲很重。
“掛了。”
“等一下。”
“什麼?”
“過年回來嗎?”
“不回。”
“那我去冰島看你。”
“你剛做完手術不能坐長途飛機。”
“那等我好了。”
我沒答應也沒拒絕。
“再見。”
掛了。
陸嘉言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我身後。
“你又哭了。”
“沒有。”
“你的鼻子紅了。”
他遞過來一塊巧克力。
“冰島的巧克力——”
“很甜,我知道。”
我接過來,笑了一下。
那天晚上我獨自去了海邊。
冰島的冬天天黑得早,五點鐘就漆黑一片了。
海浪聲很大,風裹著鹽味撲過來。
手機裡存著那份備忘錄。
“不被需要的證據”。
三十七條。
我翻到最後一條,是八月十五日記的。
“中秋節。蕭若華帶楚子衿去她家吃團圓飯。我一個人在出租屋裡吃了一碗速凍湯圓。姐姐的朋友圈發了一張合照,配文是“全家福”。照片裡沒有我。”
我把備忘錄關了。
不是因為釋懷了。
是因為不需要證據了。
我花了三十七條證據說服自己離開,但其實一條就夠了——
不被在乎的感覺,一次就夠了。
海浪退下去,沙灘上露出深色的石頭。
我蹲下來,撿了一塊。
扁的,光滑的,剛好能握在手心。
放進口袋。
以後拍照的時候可以當道具。
我的道具,不需要是誰的半枚硬幣。
站起來的時候,天空上方出現了一道很淡的綠光。
極光。
比上次陸嘉言帶我看的那次要微弱。
但我一個人也看到了。
掏出手機拍了一張。
這次沒有發朋友圈。
存在了一個新建的相簿裡。
相簿名字叫:我的。
走回宿舍的路上,經過一家亮著燈的小書店。
櫥窗裡那本攝影集還在。
旁邊多了一本新的,封面是一座亮著燈的小房子,孤零零地立在雪原中央。
書名是冰島語的,我看不懂。
推門進去問老闆。
“那本書叫什麼?”
老闆笑了笑。
“翻譯成中文大概是——一座自己發光的房子。”
一座自己發光的房子。
我買了它。
回到宿舍,開啟夜燈。
鯨魚的暖光映在牆上。
我翻開那本書,第一頁是一句話。
“你不需要被找到,你只需要知道自己在哪裡。”
窗外的風還在吹。
手機安安靜靜地擱在床頭櫃上。
沒有訊息。
也不需要有訊息。
我裹緊毯子,繼續看書。
看到第三頁的時候,突然想起一件事。
仙人掌。
卓修遠說它開花了。
粉白色的。
我從來沒見過它開花。
養了兩年,一直以為它不會開。
原來它一直在等。
等一個沒人打擾的春天。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