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無人擁抱的黑夜，我決定遠行_第 6 章 若華
第 6 章
“若華，晏清哥真的去冰島了嗎？”
楚子衿的語音訊息發在四人群裡，聲音裡帶著恰到好處的驚訝。
不多不少，剛好讓人覺得他也很意外，也很擔心。
但群裡只剩他們三個了。
我退了群。
週三下午，陸嘉言帶我去市中心的超市採購生活用品。
雷克雅未克的超市不大，貨架上的標籤全是冰島語。
“你需要什麼？”陸嘉言推著購物車。
“被子，枕頭，還有......一盞夜燈。”
“夜燈？”
“我怕黑。”
他點點頭，沒有任何多餘的反應。
沒有說“你一個大男人還怕黑”。
沒有說“你不是挺獨立的嗎”。
他只是拐進了燈具區，拿了一盞鯨魚形狀的小夜燈放進購物車。
“這個不錯，光線暖的。”
就這麼簡單。
我說我怕黑，他就給我買燈。
不質疑，不評判，不需要我證明我真的怕。
回宿舍的路上經過一家書店，櫥窗裡擺著一本攝影集，封面是冰島北部的黑沙灘。
“你喜歡攝影？”陸嘉言問。
“不太會，但想學。”
“冰島很適合拍照，冬天有極光。”
“極光是什麼樣的？”
“很安靜。天上的顏色一直在動，但沒有聲音。你站在下面，會覺得整個世界都停了。”
我想了想，買了那本攝影集。
以後自己拍照，自己調光線，自己構圖。
不用等誰給我按快門。
晚上回到宿舍，開啟手機。
訊息炸了。
蕭若華髮了十七條，從質問到憤怒到懇求，情緒變化的弧線很陡。
“你不能一聲不吭就走。”
“你這樣很不成熟。”
“我承認我最近有些忽略你，但你不至於跑那麼遠。”
“晏清，回來，我們好好談。”
“我可以少見子衿，行不行？”
最後一條，凌晨三點發的：
“我今天才知道你芒果過敏。我去問了醫生，說重度過敏不處理會過敏性休克。上週那個慕斯......我很後悔。”
後悔。
那個慕斯我吃了半勺，回家吐了一夜，脖子腫了兩天。
她後悔的不是我吃了慕斯。
她後悔的是她現在知道了嚴重性，怕擔責任。
如果我不說，她永遠以為那只是蚊子咬的。
姐姐的訊息簡短得多。
“晏清，你穿刺的事我問了卓修遠。他說你七月自己去做的，結果自己拿的，打車自己回的。”
她去問了我男同事。
可她不知道卓修遠是誰。
她一定是翻了我朋友圈，找到了僅有的幾個共同好友，一個一個問過去的。
“你為什麼不告訴我？”
“我一個人把你帶大的，你出了事不跟我說，你讓我怎麼想？”
一個人把我帶大。
這話沒錯。
父母走得早，姐姐確實是帶大我的人。
但她帶大我的方式是——我不哭不鬧不添亂，她就當我不存在。
小時候我發高燒，她在隔壁打遊戲。
鄰居大叔發現我臉燒得通紅，抱我去的醫院。
回來以後姐姐說：“你怎麼不叫我？”
我說我叫了，叫了三聲。
她說她戴著耳機沒聽到。
後來我就不叫了。
發燒不叫，摔跤不叫，穿刺不叫，離開也不叫。
不叫比叫了沒人應好受一些。
我沒有回她們的訊息。
開啟陸嘉言發來的專案文件繼續看。
第二天上班，陸嘉言遞給我一杯熱可可。
“你今天臉色好一點了。”
“昨晚睡得還行。”
“夜燈好用？”
“好用。”
他笑了笑，坐回自己的位置。
辦公室很安靜，只有鍵盤敲擊聲和窗外的風聲。
沒有人喊我幫忙看包。
沒有人讓我穿深色衣服當背景。
沒有人說“晏清你向來省心”。
我開啟郵箱，看到一封新郵件。
發件人是蕭若華。
她找到了我的工作郵箱。
標題是“對不起”。
正文很長，寫了一千多字。
從戀愛第一年寫到現在，回憶了很多我以為她全忘了的細節——第一次約會看的什麼電影，第一次接吻在哪條路上，我的生日是三月九號。
“我查了手機備忘錄，才發現你生日那天我一條訊息都沒發。”
“我翻了相簿，你說得對，我給你拍的照片太少了。”
“你的穿刺報告，我去醫院調了記錄。看到那天的就診時間是上午九點，取報告時間是下午四點。你一個人在醫院待了七個小時。”
“我不知道你經歷了什麼，因為我從來沒問過。”
“晏清，你能不能給我一次機會。”
我看完了。
關掉郵件。
沒有回覆。
她寫得很誠懇。
也許此刻她是真的後悔了。
但這封信裡每一句懺悔的前提都是——她去查了，她去翻了，她去問了。
如果我不走，她永遠不會查，不會翻，不會問。
她的後悔需要我消失來啟用。
而我的疼，不需要任何人的允許就一直存在著。
晚上下班，走在回宿舍的路上。
手機響了。
陌生號碼。
我接了。
楚子衿的聲音。
“晏清哥，是我。”
我沒說話。
“若華把你的新號給我了。”
我沒換新號給她。她從人事主管那裡打聽到的？還是從我同事那裡？
無所謂了。
“晏清哥你聽我說，若華這幾天特別不好，整個人都變了。靈均姐也是，天天往你家跑，花都澆了好幾遍了。”
“花澆太多會淹死。”
“啊？”
“吊蘭不能天天澆，三天一次就夠了。”
“我......我不是說花的事。”
“我知道。”
“晏清哥，你到底為什麼走？是因為我嗎？”
他聲音很輕，帶著微微的顫抖。
精準的顫抖。
“你覺得呢？”
“我覺得......我可能無意中讓你不舒服了。但我真的沒有別的意思，我跟若華就是從小的交情，像家人一樣——”
“楚子衿，你那天在車裡跟我說了什麼？”
他頓了一下。
“什麼？”
“你說：你要是不懂珍惜，會有別人替你珍惜的。”
電話那頭沉默了。
“我......我那是開玩笑。”
“你沒有在開玩笑。”
“晏清哥你誤會了——”
“我沒有誤會。你花了一年時間，一點一點地把我從她們身邊擠走。你做得很好。聚會你坐在中間，合照你站中心，她們的時間、精力、耐心全歸你。你贏了。”
“我沒有在跟你爭什麼......”
“所以你不需要打這個電話。你已經得到你想要的了。”
“晏清哥——”
“別叫我晏清哥了。”
我掛了電話。
風很大，圍巾被吹得貼在臉上。
路燈照著空蕩蕩的街道。
很黑。
但口袋裡有手電筒，宿舍裡有夜燈。
我不需要誰在黑暗裡護著我了。
自己給自己打光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