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無人擁抱的黑夜,我決定遠行_第 7 章 尚晏清
第 7 章
“尚晏清,你接不接電話?”
姐姐的訊息隔了三天才再來,語氣比之前硬了一截。
也比之前慌了一截。
我發了一條回去:“有事說事。”
她秒回。
“爸的忌日下個月初三。你人在國外,牌位誰來擦?”
每年父親忌日,都是我擦牌位、備貢品、燒紙錢。
姐姐負責到場站十分鐘,然後接楚子衿的電話離開。
“你可以自己擦。”
“我從來沒弄過這些。”
“學。”
“尚晏清。”
“在。”
“你走之前是不是該把這些交代清楚?”
“我走的那天,行李箱在客廳放了三天。你來我家拿充電器的時候,從兩個箱子中間走過去的。你也沒問。”
她沒回。
隔了十分鐘。
“晏清,你真不回來?”
“不回來。”
“那過年呢?”
“不知道。”
她打了一段語音過來。
語音條很長,四十七秒。
我猶豫了一下,點開。
她的聲音不太穩。
“你從小到大沒跟我發過脾氣。你突然走了,我......我不知道你受了多少委屈。卓修遠跟我說了很多事,你穿刺那天下午他正好在醫院附近,遠遠看到你一個人從門診樓出來,蹲在花壇邊上哭。他想過去,你自己擦了臉就走了。”
“我不知道你有這麼多事沒告訴我。”
“但你說得對。你告訴過我的那些,我也沒聽進去。”
語音結束。
我把手機扣在桌上,盯著天花板。
暖氣管道發出低沉的嗡嗡聲。
陸嘉言在隔壁工位扔了顆糖過來。
“又是中國來的電話?”
“嗯。”
“你的家人?”
“算是。”
“他們讓你回去?”
“嗯。”
“你想回去嗎?”
“不想。”
他聳聳肩:“那就不回去。”
說完繼續敲鍵盤。
簡單。
在這裡,一切都簡單。
沒有四個人的小團體要維繫,沒有誰的情緒需要我優先照顧。
我只是我自己。
那天晚上我去超市買菜,準備自己做飯。
在挑三文魚的時候,手機震了。
蕭若華髮來一段影片。
畫面是我公寓的陽臺。
吊蘭被她搬到了窗臺上,葉子比我走時綠了不少。
她把鏡頭對著花盆,聲音從畫外傳來。
“你說三天澆一次,我定了鬧鐘。肥料是卓修遠幫我買的,他說你之前用的那個牌子。”
她的聲音平靜,甚至有些小心。
不像在討好,更像在彙報。
影片最後,她把鏡頭轉向自己。
眼底下有很深的青色。
“晏清,你的吊蘭活得好好的。它在等你回來。”
我看了兩遍。
把影片存了。
然後退出對話方塊。
不是不心軟。
是心軟過太多次了,每一次軟下來,換到的不是改變,是變本加厲的理所當然。
戀愛第二年,她忘了紀念日,我心裡難受,她道歉,說下次一定記得。
下次還是忘了。
第三年,她帶楚子衿去吃了我想去的餐廳,我生氣,她說我小心眼。
我退讓了。
每一次我先低頭,她就覺得這是可以重複的模式——我發火,她哄兩句,我就好了。
這次不是發火。
是人走了。
走了就不存在模式了。
週末,陸嘉言邀我去他朋友家吃飯。
一群冰島人圍著長桌,盤子裡是烤羊排和黑麵包。
誰都不認識我,但誰都在跟我說話。
一個大鬍子男人問我會不會喝冰島的烈酒。
“不會。”
“那你今天學。”
他給我倒了一小杯。
辣的,燒嗓子。
所有人笑。
沒人說“你向來省心別鬧了”。
沒人說“你怎麼又矯情”。
他們只是笑,然後繼續倒酒。
陸嘉言湊過來低聲說:“你笑起來好看多了。”
“以前不好看?”
“以前像忍著什麼。”
他說得對。
我忍了太久了。
週一上班,收到一封郵件。
發件人不是蕭若華。
是楚子衿。
標題:關於一些事情的說明。
內容很長。
他的文字一如既往地平和,像一層糖衣裹著刀片。
“晏清哥,我想了很久還是決定給你寫這封信。首先我要道歉,我確實在你面前說過不該說的話,那天在車裡的那句話,我承認我帶了情緒。”
“但我想解釋一下,我和若華之間真的只是朋友。她是看著我長大的人,她對我好是習慣,不是愛情。你走了以後,她整個人都不對了。她不是不在乎你,她只是不會表達。”
“靈均姐也是。你不知道她這幾天翻了你房間多少遍,把你小時候的照片全找出來了,一張一張看。她說她突然發現你從初中以後就不怎麼笑了。”
“晏清哥,她們是笨,但不是不愛你。”
“你能不能看在她們真心的份上,再給一次機會?”
最後一行。
“如果你需要,我可以退出這個圈子。以後聚會我都不參加了。”
我看完了。
這封信寫得滴水不漏。
他道了歉,但把核心問題歸因於“她們不會表達”。
他提出退出,但把選擇權拋回給我——如果我接受他退出,那我就是那個容不下人的小氣鬼。
如果我不接受,一切照舊。
他永遠是體面的那個。
我回了一封郵件,很短。
“楚子衿,謝謝你的信。你不需要退出。因為我已經退出了。”
傳送。
關掉郵箱。
窗外開始下雪了。
冰島的雪不像國內的,沒那麼急。細密的白點從天上飄下來,安安靜靜地落在地面上。
陸嘉言站在窗邊說:“初雪了,要不要出去走走?”
“走。”
雪落在頭髮上,化成水珠。
街道上很少有人,路燈在雪裡像一團模糊的光暈。
“陸嘉言。”
“嗯?”
“你覺得人會真的改變嗎?”
他想了想。
“人可以改變,但大多數人只在失去之後才想改。”
“如果她們真的改了呢?”
“那也是為她們自己改的。不是為了你。”
雪落在肩膀上。
我抬頭看了看天空。
灰白色的,什麼也看不到。
但我知道,再過一個月,極光就該出現了。
到時候我要自己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