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爸媽欠下幾千萬的高利貸後,連夜把七歲的我送到鄉下:
“我們不能把你帶在身邊,不然那些壞人會對你做很壞的事!”
“乖乖待在奶奶家,等爸爸媽媽還清了錢,就來接你。”
我想幫他們分擔壓力,就跟著奶奶一起收廢品。
每個月換來的零錢,我都會匯進爸爸留下的銀行卡里。
此後五年,爸媽打來的電話總是匆匆兩句就結束通話:
“囡囡,爸爸在礦井下,訊號不好......你千萬別亂跑。”
“等爸媽熬過這一陣,一定馬上接你回家。”
為了這句承諾,哪怕在大雪天,我的心裡也是暖的。
直到我十二歲,奶奶突發疾病去世。
我攥著一把毛票,按照匯款單上的地址去尋親。
到了地方卻只看到一處私人馬術俱樂部。
妹妹穿著定製的騎馬裝,正騎在一匹純種白馬上明媚地笑。
而我還在還債的爸媽,正一邊一個為她打著遮陽傘,滿眼寵溺:
“咱們的小公主,就得配世界上最貴的馬。”
我眼眶一酸,低下頭看著自己滿是凍瘡和疤痕的手。
他們不需要我每個月的三十塊二毛五。
他們只是用一個藉口,單方面丟掉了我。
......
“初弦?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
裴蒼淵握著遮陽傘的手頓了一下,鏡片後的眼睛閃過一絲錯愕,但很快被他用慣常的沉穩掩蓋了過去。
紀霜華順著他的視線轉過頭。
看到我的那一刻,她精緻的眉頭微微蹙起,彷彿看到了什麼不該出現在這片高階草坪上的髒東西。
但她沒有尖叫,也沒有發火。
她只是極其自然地把手裡的純淨水遞給馬背上的裴嘉卉,踩著柔軟的草坪走到我面前。
“嘉卉,快看誰來了。這是爸爸媽媽常跟你提起的,在鄉下養病的初弦姐姐。”
紀霜華的聲音溫柔得像是在唸一首詩。
養病。
原來那五年為了躲避幾千萬高利貸而過的東躲西藏的日子,在他們這裡,叫養病。
“姐姐?”裴嘉卉穿著那一身沒有一絲褶皺的定製騎馬裝,居高臨下地看著我。
她大大的眼睛裡閃爍著毫不掩飾的好奇。
“媽媽,可是姐姐為什麼穿得像個撿破爛的呀?她身上好臭。”
裴嘉卉天真無邪地說著最傷人的話。
她甚至不覺得這是在侮辱我,因為她只是在陳述她看到的事實。
“嘉卉,不可以這麼沒禮貌。姐姐是在鄉下待久了,不習慣城裡的生活。”
裴蒼淵走過來,語氣裡帶著恰到好處的責備,眼神卻始終落在裴嘉卉身上。
他轉過頭看向我,依然沒有要抱我的意思。
“初弦,奶奶呢?怎麼讓你一個人跑來這麼遠的地方,萬一遇到壞人怎麼辦?”
他用那種長輩特有的、帶著壓迫感的溫和質問我。
“奶奶死了。”
我聽見自己乾澀的聲音在空曠的馬場邊緣響起。
裴蒼淵臉上的肌肉微微抽動了一下,似乎是在努力擠出一個悲傷的表情。
“怎麼會這樣。媽她平時身體不是挺好的嗎?”
他嘆了口氣,把遮陽傘換到左手。
紀霜華走上前,似乎想摸摸我的頭。
但她的目光觸及我油膩打結的頭髮時,手又不動聲色地收了回去。
“初弦,你受苦了。本來我和爸爸上個月還清了最後一筆賬,正準備下周就回鄉下接你的。”
她撒謊的時候,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上個月還清了賬。
可是我分明看到,裴嘉卉騎的那匹純種白馬,護具上印著兩年前的定製年份。
“既然奶奶不在了,那姐姐以後就和我們一起住大房子了嗎?”
裴嘉卉被馬術教練抱下馬,歡快地跑過來。
她一點也不怕生,甚至想伸手拉我。
紀霜華眼疾手快地將她拉回自己身邊。
“嘉卉乖,姐姐身上有細菌,等回家洗乾淨了再一起玩。”
我低頭看著自己滿是凍瘡的手。
這雙手每天在垃圾堆裡翻找廢銅爛鐵,確實有很多細菌。
“初弦,上車吧,爸爸帶你回家。”
裴蒼淵指了指停在馬場外的那輛黑色轎車。
我沒有問為什麼他們能開得起這麼好的車。
也沒有問他們為什麼住在城裡。
我只是乖順地點了點頭。
“好的,爸爸。”
車廂裡的真皮座椅散發著淡淡的高階香薰味。
我侷促地坐在邊緣,生怕身上的泥土弄髒了這昂貴的皮面。
裴蒼淵在等紅綠燈時,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初弦,這幾年在鄉下,有沒有按時吃飯?”
“有。”
“爸爸留在鄉下的那張卡,你怎麼每個月都往裡面打錢?我們不是說過了,那是留給你和奶奶的生活費嗎?”
他的語氣裡透著一絲無奈的包容。
“我想幫爸爸還債。”
我看著車窗外不斷倒退的街景,聲音沒有起伏。
紀霜華在副駕駛上輕輕笑了一聲。
“傻孩子。那點錢能頂什麼用?不過你的這份孝心,爸爸媽媽領了。”
她沒有說那點錢具體是多少。
三十塊兩毛五。
是我每天天沒亮就去撿塑膠瓶,一個月才能攢下來的零錢。
也是他們買不起裴嘉卉馬具上一顆水鑽的廢紙。
“初弦,你現在幾歲了?”裴蒼淵隨口問了一句。
“十二歲。”
“這幾年在鄉下,奶奶教你認字了嗎?”
“認得一些。”
“那就好,慢慢來。城裡的學校要求高,你現在連個正式的身份都沒有,進不去公立學校的。”紀霜華輕描淡寫地說。
“媽媽,什麼是正式的身份?”
我順著她的話往下問,表現得像個什麼都不懂的鄉下丫頭。
“就是戶口。當年高利貸追得緊,為了保護你,爸爸媽媽沒敢給你上戶口,怕那些要債的順著戶口本找到你。”
裴蒼淵嘆息著接話,語氣裡滿是苦心孤詣的父愛。
“你是黑戶,這事兒千萬不能跟外面的人說,不然警察會把你抓走的,知道嗎?”
我看著他那張充滿父愛的臉。
他用最慈愛的語氣,給我套上了一層最沉重的枷鎖。
讓我以為自己的見不得光,都是他們為了保護我而做出的犧牲。
“知道了,爸爸。”我靠在椅背上,閉上了眼睛。
車子駛入一片高檔別墅區,最終停在一棟帶花園的三層洋房前。
“先生太太回來了。”保姆李阿姨迎上來,看到我時愣了一下。
“李媽,帶初弦去洗個澡,把她這身衣服扔了。”紀霜華吩咐道。
“媽媽,姐姐睡哪裡呀?我的房間已經裝滿了玩具了。”裴嘉卉拉著紀霜華的衣角,仰著頭問。
“姐姐比較懂事,喜歡安靜。先把一樓那個雜物間收拾出來,給姐姐當臥室好不好?”
裴蒼淵溫和地提議,彷彿這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最佳方案。
“好耶。這樣姐姐就不會吵到我彈鋼琴了。”
我站在光可鑑人的大理石地板上,腳趾在破了洞的布鞋裡蜷縮了一下。
“謝謝爸爸。”我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