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火焰山_第三章 那會是什麼呢
那會是什麼呢?
正當我和江流兒開展嘴炮的時候,一陣令人聞之發寒的笑聲響起在席間的角落。
所有的目光聚攏過去,我見到六耳笑得竟有些癲狂起來,她舔了舔嘴唇,眉飛色舞,表情異常豐富,只有一雙眸子裡,閃著冷冷的光。
六耳身旁的紅孩兒嚥了口唾沫,低著頭目光四處閃躲。
六耳一拍他的後背,笑聲戛然而止,她低喝道:「抬起頭來!」
紅孩兒下意識抬頭,而他的衣服,也在六耳的一拍之下散開來。
於是我們就見到了,紅孩兒滿身的傷痕。
灼傷也好,電痕也罷,身上道道金箍勒出的印記,早已佈滿了四肢與胸膛……
「二位都是大妖,聽說還要再送紅孩兒回去過上一年半載,實在不行就十年八年,或許是我剛出來不久,或許是孫悟空這姑娘修為不高,讓我對大妖有了什麼誤解……」
「怎麼,二位大妖當了父母,自家孩子身上的傷,就看不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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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紅孩兒的事,說來也很簡單。
當初在火雲洞外,我見到的殺馬特少年,並非是被觀音帶走,潛移默化去了。江流兒之前就告訴過我,觀音不常在南海待著。
她習慣去往人間,平一些簡單的風波。
江流兒笑她治標不治本,觀音就低著頭說能治一個是一個。
紅孩兒就是她治不了的那一種。
這倒不是因為紅孩兒的秉性有多叛逆,而是因為紅孩兒的父母特別想讓他變乖,越快越好。
所以請觀音來,卻不是想讓觀音教,只是借觀音把紅孩兒送去普陀山罷了。普陀山除了觀音之外,還有韋陀菩薩常去,那裡還有韋陀開的道場,說能教化眾生。
我見到如今的紅孩兒,才知道韋陀是如何教化的。
顯然牛魔王對這種教化很滿意,他對上六耳的質問仍舊很坦然,他說這世道容不下天天只想唱歌的小妖怪,早讓他受些皮肉之苦,也好過哪天灰飛煙滅。
六耳笑得更譏誚,她又看向羅剎女,說你這個當媽的也這麼想?
羅剎女的表情竟也沒有幾分愧疚,反而望向紅孩兒,眸子裡還帶著一點溫柔,她說我在火焰山裡什麼都沒有,只有紅孩兒,我想小時候的他很乖的,可惜孩子總是會長大,他長大了就一心想要跑出去。他若只是跑出去隨便看看也就罷了,他還想唱歌給三界所有人聽,他的脾氣又大,誰說他幾句不好就要動手跟人打架。那外面的世界這麼危險,我得讓他知道,還是家裡最好。
「是不是啊,紅孩兒?」
最後這句話,是羅剎女溫溫柔柔的問她兒子,我見到紅孩兒的身子重重一抖,胳膊砸在桌上,震歪了幾隻筷子。
紅孩兒又是一驚,他下意識飛快伸出手,擺正了自己撞歪的筷子。
然後再小心翼翼的打量羅剎女。
羅剎女露出了滿足的笑意,她說我兒真乖。
見到這個笑容,紅孩兒才從條件反射中清醒過來,兩行淚從他的眼裡流下,他轉望六耳,顫聲道:「姐姐,你救救我吧。」
六耳拍了拍他的肩膀,說放心,姐姐會帶你走的。
這話說出來,羅剎女當即變了臉色,牛魔王倒是還很鎮定,他轉望我道:「斬出的身外身,是跟你心念相反的吧?」
我沒有搭話,我看向他,想從他身上看出五百年前平天大聖的模樣。
畢竟是故人,我雖沒能見到牛魔王當年的風采,他卻從我的眼神里見到了答案。
芭蕉洞裡再次沉默下來,氣氛無比凝重,桌上的飯菜漸漸涼了,杯中的酒彷彿隨時會凝結成冰。
半晌之後,老牛才嘆出口氣,他說好,能跟著你,或許也是他的造化,就讓他跟著你!
這話似乎還沒說完,羅剎女的聲音就咬著話音的尾巴響起來,她說憑什麼!我的兒子憑什麼要跟別人走,他只能跟著我!
羅剎女又冷冷掃過我們這群人,她道:「猴姐,咱們姐妹一場,你來我好生招待你,我連這頭只知道出門浪蕩的牛都給你找回來,我已經很給你面子了。剛才芭蕉洞裡多體面,你為什麼非要逼我?我這樣活著不好嗎?我不想讓你擔心,更不想要你可憐,我有兒子已經夠了,我好得很。你現在轉身就走,我還可以當什麼都沒發生過,好風憑藉力,送你過火山。若是你執意要插手我的家事,芭蕉扇在我這,我不出手,誰都別想走,我兒子自會站在我這……」
這番話說得又急又穩,羅剎女的聲音有點尖銳,幾次徘徊在破音的邊緣,但她的目光卻很堅定,身子前傾,腳步一動,就要去拉紅孩兒的手。
紅孩兒下意識躲了躲。
羅剎女的聲音戛然而止。
她目光閃爍,不可置信的望著紅孩兒,額頭上綻出了兩根青筋。
接著她的聲音如尖銳的颶風般呼嘯而起,利喝道:「你躲什麼躲?」
這聲吼似乎震動了與羅剎女元神相連的芭蕉扇,整個洞府裡沒來由捲起一陣狂風,此前所有的體面在這一刻蕩然無存。
酒菜掉在地上,桌椅散落一旁,牛魔王皺著眉頭去洞外站定,半點都沒有理羅剎女的意思。
無論是安慰,還是勸阻。
於是這個陷入死寂的洞府裡,就只剩下一個妖到中年,忽然失去了一切的女人。她孤零零站在芭蕉洞中,外面沒有她出手主事的地方,家裡是精神出軌的丈夫和叛逆的兒子。
她每天能做的,就是呵護自己仍舊明豔的臉龐,假裝青春還未逝去。
或者就是用盡一切力氣,抓住自己的救命稻草。
這稻草就是紅孩兒。
六耳輕輕把紅孩兒拉到身後,我隨即站起來,擋住了羅剎女的目光。她的表情很奇怪,像是要哭,又像是想殺了我。
我沒在意這些,我只是伸出雙手,緊緊抱了她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