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 火焰山_第六章 當時我低頭的一剎那
當時我低頭的一剎那,念頭轉了三千次,都幻想著老孃提棍殺上雷音寺了,但總是沒能想出個萬全的法子。
所以江流兒勸我,還是要忍,還是要陪著演戲,反正大家的無奈與悲哀,裡邊都藏著沖天的憤怒。
可我不想忍。
六耳更不想忍。
六耳覺得她有辦法,我就相信她有辦法。
此時風吹過林稍,西北的烈日射出灼灼的光線,六耳就沐浴在光裡。
她笑著走在一行人的最前方,伸手,腕上的手鐲就成了一根鐵棍,握住這根鐵棍,所有的風沙都停了,甚至連光都變暗了。
定持災金剛神色一變,他道:「你要做什麼?」
六耳輕笑道:「如你所願,殺你啊。」
定持災不信,他說你不敢殺我,你殺我還怎麼……
六耳又笑,笑得很嘲諷,她說你也把自己看得太重啦,我們是齊天大聖啊,以後投奔靈山,怎麼也是尊佛,是佛有用,還是金剛有用?我今日就是殺了你,隨後跟佛祖說我會在未來的多少年內,行俠仗義只挑天庭的人出手……你猜他會不會睜隻眼閉隻眼?
定持災呆若木雞。
我給六耳傳音說,真見到靈山的人為非作歹,我也是絕容不下的。
六耳反傳音說,嗨,我騙他們噠,先殺了他再說嘛。
我眨眨眼,忽然發現原來我自己還挺可愛的。
·5
大漠裡的陽光碎在綠洲裡,林葉割下的光在水中倒影,濺起一圈圈漣漪。
定持災的心中正如湖水,處處都是波瀾,沒有半點平靜。
六耳倒提著棍子,似笑非笑朝定持災走過去,那眉目間的笑意,彷彿在說你逃啊,你猜猜看逃得多快,能快過我一個筋斗。
我在後面瞧著,心裡也有止不住的笑意,我已經很久沒這麼快活了。如果說身外身是相反的自己,是潛藏的執念所化,那我的執念遠比我要肆意多了。
所以六耳逼過去的時候,我還有空在後面亂看。
小白龍的眼睛很亮,他就等著看一齣好戲,天蓬是個好人,雖無多言,但對六耳這種貓戲老鼠的行徑還微微皺著眉頭,沙僧喪在原地,彷彿對一切都不感興趣。
羅剎女的表情很豐富,又有些糾結,又有些忐忑,又有點追思與興奮。
紅孩兒的目光呆滯了一般,絲毫沒有變化,就定定望著定持災,談不上期待,但也絕不把目光移開。
只有老牛,他低垂著腦袋,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這時場間響起了聲音。
是定持災。
定持災自知無處可逃,只能開始呼救,他說大聖!像紅孩兒這樣的孩子這麼多,你以為這都是韋陀菩薩這種人害的嗎,我們辦起一座座學堂,只是為了告訴所有的大人,你的孩子能在這裡百依百順。
要殺我,那你該想想清楚,只要還有這樣的父母在,殺我們又有何用?
我知道他說的是實話,但我不想接話,真要分說,又是誰讓曾經的平天大聖與鐵扇公主變成如今的模樣呢?
定持災死到臨頭,還沒摸清六耳的脾性。
我慣於沉默,六耳卻喜歡接話,六耳只笑道:「誰管你有沒有用,我就是很想殺你。」
定持災不言語了,他低頭閉目,開始唸經。
六耳笑著提棍上撩,帶起萬里黃沙,逼人的灼熱像是要燒光面前的空氣,眨眼間,這一棍已至定持災身前。
一道烏光恰在此時掠過。
湧動的萬里黃沙,灼灼的熱浪,都隨著一聲巨大的金鐵交鳴聲停了下來。
六耳挑了挑眉,擋住她手中長棍的是一柄長斧,沿著這柄長斧向上看,是一個正低頭嘆息的大妖。
「善哉,善哉。」
唸完經的定持災又是第一個出聲,小白龍從後邊幾乎跳起來,他想說這什麼情況,我們明明是給你兒子出頭,你牛魔王擋什麼擋?
我望著定持災,忽然明白過來,剛才定持災的話根本不是對我與六耳說的,他本就是對牛魔王說的。
「猴姐的好意,我心領了,快意恩仇的事我們五百年前就已經做過,沒有結果的後果,是隻能按部就班。定持災金剛不能出事,金剛出了事,猴姐還可以繼續上路,而不能按部就班的火焰山,還能有什麼路走呢?」老牛悶聲說著。
我的胸口也變得悶起來,這一路上我見多了這樣的事,各自的苦衷,世道的不公,想出手卻又被無形的線捆成一團。
要解開這團線,一棍下去是沒辦法的。
六耳不服,六耳在我心裡笑罵,說放屁,哪個世道不都有諸多規矩,這些規矩總要有一代人來破,如果從來沒有這麼一代人,那等的就是我們。
這話我熟,這是當初我在花果山當猴王的話。
只是那時我天地初生,無牽無掛,此時我望著牛魔王,卻再也說不出這樣的話了。
是啊,總要有人來打破舊的規矩,但打破舊時代的人,註定要有流血犧牲,我並沒有一個穩妥的道路去走,我又如何勸牛魔王帶著他全家一起死呢?
幾千里的風霜蓋在我的心頭,女王要我想清楚我究竟要做什麼,可我想清楚我要做什麼的同時,我便越發不想讓舊日的朋友與我一起做。
所以我也跟著老牛嘆氣,說好,我本來也只是想跟定持災金剛切磋一二罷了。
剛唸完經,逃出死劫的定持災聞言,忍不住又一哆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