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歲續後_第2章 嬤嬤一走
」
嬤嬤一走,蕭承煜便毫無帝王儀態地坐在殿門石階上。
他長腿一伸,整個人懶散地倚在那裡全無半點天子威嚴。
他對我道,「棠兒,沒有外人時你仍叫我姐夫或叫承煜哥哥。」
我緊繃的肩背立刻鬆了下來。
他今日進門便雷霆震怒,確實把我嚇得不輕。
他拍了拍身邊的石階,叫我過去坐。
像是回到他尚未稱帝,義軍尚未揭旗之時。
那時姐姐也還活得好好的。
他們常常就這樣並肩坐在沈家門前。
或看朝陽或看晚霞。
兩人什麼都聊,也總能笑成一團。
那一年我才四歲。
我每日跑去隔壁告老還鄉的鄭太醫家在藥香中辨認草木。
只要瞧見他們坐在門外,我便非要擠進兩人中間。
再把腦袋靠到姐姐腿上。
姐姐會一下下撫摸我的頭髮,笑容柔軟又明亮。
蕭承煜的嗓音忽然發緊,「棠兒,你想你長姐嗎?」
我當然想得厲害。
我不喜歡這座皇宮。
我也不喜歡孩子哭鬧。
更不喜歡困在宮裡帶孩子。
可一想到硯兒是姐姐拼??留下的骨血,我還是逼著自己學會怎樣養好他。
姐姐走得倉促,連一句話都沒來得及留給我。
對我而言,硯兒便是她留在人世的唯一念想。
蕭承煜沒有轉頭,大概也沒發現我無聲地點了頭。
他只抬頭望天。
今日天色昏暗,霧氣沉沉。
遠不如從前他和姐姐一同看過的朝霞與落日。
「硯兒是我與你姐姐唯一的骨肉,我只盼他平安康健地長大,將來進駐東宮,名正言順繼承江山。」
「偏偏朝中那些世家大臣個個可惡,人人都盯著朕的後宮,不是想把女兒送上龍榻,便是逼朕給她們名分!」
「棠兒,我這個姐夫,實在太想你姐姐了......」
蕭承煜越往下說嗓音便越嘶啞。
等他終於轉頭望我時,淚光在眼底顫得零碎。
天子落淚,再鐵石心腸的人瞧了也難免觸動。
可我年紀太小聽得半明半白。
我只勉強猜到,這大約和太傅講過的結黨、奪位有關。
蕭承煜留在棲鳳宮陪了硯兒整整一個下午。
他原本準備吃過晚飯再離開。
不料大太監附耳說了幾句,他便匆匆趕去前朝議事。
第二日,戶部尚書嫡女謝雲舒奉召入宮,被冊為賢妃。
4.
我只覺得荒唐。
昨天他還紅著眼懷念姐姐。
今日宮中便迎進了新妃。
謝雲舒第一次到棲鳳宮問安時。
我已依嬤嬤所教,端坐在主位上,擺足皇后威儀。
蕭承煜曾說,硯兒尚未出生時,朝臣就逼他納謝雲舒為妃。
我原以為她終於如願,理當滿心歡喜。
誰知她雙眼紅腫,像是哭了整整一夜。
那模樣與姐姐去世時的我很相似。
問安禮結束,她正要退出棲鳳宮。
我到底沒能忍住開口將她叫住。
就像當初我進宮前,母親寬慰我的那樣。
我對她說,「既然進來就儘量高興些,宮裡別的未必好,甜食卻管夠。」
我隨手從桌案拿起一塊松仁酥。
想想,又覺得一塊太小氣。
於是我忍住嘴饞,將那一整盤點心都遞給她。
她紅著眼圈謝恩,趕在我後悔咽口水之前,端起盤子離開了。
往後我每日又多了一樁固定的事。
那便是接受謝雲舒晨昏問安。
她總是鬱鬱寡歡。
唯有偶爾陪硯兒玩耍時,臉上才會露出一點笑意。
日子久了,我便以為她生來就是不愛笑的人。
再往後,後宮又添了兩位新人。
一位是吏部尚書之女柳明姝,初封容貴人。
另一位是三朝老相薛嵩的女兒薛華章,一進宮便得了貴妃位分。
冷清的後宮忽然有了人氣。
不到三個月,柳明姝便傳出有孕的喜訊。
蕭承煜龍顏大悅,把她晉為容妃,又賜居昭陽宮。
那時,硯兒也迎來一週歲生辰。
嫡長皇子週歲,自然大操大辦。
棲鳳宮裡的宮人又多了起來。
蕭承煜知道我平日與謝雲舒親近,便叫她幫我操持宴席。
硯兒生得白胖,一隻小手攥住我的一根手指搖搖晃晃學著走路。
賓客見到他無不誇讚小殿下聰明討喜。
殿中看起來和樂融融。
至少眾人表面如此。
宴席臨近結束,宮人送來消食的青梅。
我剝下一小塊果肉正準備讓硯兒嚐鮮。
忽聽一名宮女失聲喊道,「娘娘!您怎麼了!」
席位下方,柳明姝痛苦地伏倒在案前。
整桌杯盤被她撞翻碎了一地。
蕭承煜跨步衝到她身邊,厲聲喝道,「快召太醫!」
我也清楚看見了容妃裙襬下不斷漫開的血跡。
蕭承煜一把攥住柳明姝的手。
他的視線卻穿過眾人,直直落到我和硯兒身上。
那一瞬,我分辨不出其中究竟是憂懼還是懷疑。
柳明姝的唇邊,還沾著沒擦淨的青梅汁。
我嚇得鬆開手把剛剝好的梅肉遠遠丟掉。
硯兒被突如其來的混亂嚇哭了。
餘嬤嬤原本要把他抱離席間。
可我心裡慌得厲害,無論如何都不肯讓他離開我的懷抱。
5.
這場週歲宴,是我與謝雲舒共同操持的。
我抬眼看向仍坐在席中的謝雲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