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說我命好,我轉頭和離了_第11章 11
第11章 11
年末,漕運大典。
這是朝廷每年歲末的大事。
檢閱一年的漕運成績,表彰有功之人,順帶清點來年的運力和航線。
往年的漕運大典,都是各地漕運官主持。
今年多了一個——溫家漕運主事,蘇明鳶。
也就是我。
大典在運河主渡口舉行,兩岸扎滿了綵棚。
一百二十艘漕船整齊列在河面上,首尾相連,桅杆如林。
每艘船的帆上都繡著一個大大的“溫”字。
我站在旗艦的船頭,穿著朝廷賜的官服,身姿筆挺。
河風吹起衣角,頭上的發冠被日光照得微微發亮。
船頭是我的位置。
這條河,也是我的。
大典開始後,船隊依次駛過主渡口,接受檢閱。
兩岸圍滿了看熱鬧的百姓,指指點點,嘖嘖稱奇。
“看見沒,站在船頭那個就是蘇明鳶。”
“就是那個被夫家趕出來、又被貴妃認作義女的?”
“什麼被趕出來,人家是自己走的!如今掌著整條運河的漕運,比男人都厲害。”
我聽著這些議論,沒什麼特別的感覺。
前世聽了太多“命好命苦”的評價,這輩子,別人怎麼說,已經不重要了。
船隊過了主渡口,開始裝卸今年最後一批貨。
碼頭上到處是扛貨的苦力。
人來人往,汗流浹背。
我從船上下來,沿著碼頭巡視。
走到堆貨區的時候,腳步頓了一下。
人群裡,有個彎腰扛麻袋的身影。
灰撲撲的短褂,打了好幾個補丁。瘦削的肩膀被麻袋壓得直不起腰。
是江屹。
他混在苦力堆裡扛貨,跟其他苦力一樣,一趟一趟地從船上把麻袋扛到倉庫裡。
臉上全是灰,汗把灰衝成一道一道的。
跟當初在新房裡一身錦袍、指著我鼻子罵的那個人判若兩人。
他顯然也看到了我。
扛著麻袋的動作猛地一僵。
然後飛快地低下頭,把臉埋進麻袋後面,腳步加快,幾乎是小跑著躲開了。
不敢看我。
更不敢跟我說話。
我收回目光,繼續往前走。
沒有停留,沒有唏噓。
他的日子是他自己選的。
當初他選了蘇晚晴,選了所謂的“命苦妹妹”。
現在,他扛著自己選的。
碼頭上的管事小跑著追上來。
“主事,那個......那個姓江的苦力,幹活還算賣力,就是力氣不大,有時候一袋子扛不動。要不要......”
“按規矩來。”我頭也沒回,“扛得動就留,扛不動就換人。”
“碼頭上不養閒人。”
管事點頭,退了下去。
——
大典結束後,我回碼頭的路上經過城門口。
城門口擺著一溜兒小攤,賣糖葫蘆的、寫春聯的、算卦的。
算卦的攤子上掛了個褪色的布幡,寫著“鐵口直斷”四個歪歪扭扭的大字。
攤子後面坐了個灰頭土臉的老頭。
穿著洗得發白的舊棉袍,縮著脖子躲風。
蘇文柏。
曾經的蘇家老爺。
朝廷革了他的職,抄了他的家。
蘇家的宅院被收了,下人散了。
他如今就靠在城門口給人算卦,混口飯吃。
生意很差。
因為認識他的人都知道他的底細。
“就你?自己的命都算不明白,還給別人算?”
路過的百姓毫不客氣地嘲諷。
有人往他攤子上吐了口痰。
蘇文柏縮了縮脖子,一聲不吭。
他也看到了我的車駕。
遠遠地望了一眼,然後把臉轉了過去。
沒有上來糾纏,沒有叫“明鳶”,更沒有叫“女兒”。
大概是終於知道了,我不是他能攀附的人了。
我放下車簾,沒有多看。
這個人,不值得我再花一秒鐘。
——
車駕繼續前行,經過一條偏僻的小巷。
巷口的牆根下,坐著一個縫補衣裳的女人。
面前擺著個破竹籃,裡面放著幾枚銅板和一團亂線頭。
她低著頭,手指粗糙得裂了好幾道口子,正吃力地穿針引線。
日頭照在她臉上,滿臉風霜。
頭髮枯黃,眼窩深陷,嘴角有一道淡淡的舊傷疤。
蘇晚晴。
她刑滿出獄後,蘇家已經沒了。
秦氏不知跑到了哪裡,蘇文柏自顧不暇。
江屹更不可能收留她。
她就靠在街頭替人縫縫補補,賺幾個銅板度日。
往日的嬌柔,往日的眼淚,往日的“姐姐命好我命苦”——
全不見了。
剩下的只是一個被生活磋磨得脫了相的普通女人。
她大概也認出了我的車駕。
手裡的針線停了一瞬。
但很快又低下頭,繼續縫補手裡那件破衣裳。
沒有哭,沒有求,也沒有再說那句“命苦”。
也許她終於明白了——
命苦不苦,不是嘴上說說就能換來別人的同情。
更不能拿來當搶別人東西的藉口。
我放下車簾。
車駕緩緩駛過小巷,沒有停。
——
回到碼頭,已是傍晚。
夕陽把運河染成了一片金紅。
女工坊裡傳來叮叮噹噹的算盤聲,那是女工們在結算這個月的工錢。
義學那邊,隱隱約約傳來孩子們的讀書聲。
“天地玄黃,宇宙洪荒......”
稚嫩的聲音,在晚風裡飄得很遠。
我站在碼頭的石階上,看著眼前的一切。
河面上,溫家的漕船整齊地靠在岸邊,船帆收攏,等待明日再啟程。
身後,是我一手建起來的女工坊、義學、分號。
這裡面的每一個人——縫補船帆的寡婦,記賬算數的女工,唸書寫字的女孩——都在靠自己的雙手活著。
沒有人需要靠一句“命好”來討生活。
也沒有人會因為一句“命苦”就被隨意擺佈。
前世我活了三十年。
前十八年被“命好”困在蘇家,後十二年被“旺夫”困在江家。
到頭來,一腔心血餵了白眼狼,一身病痛無人問。
這輩子,我不旺任何人的夫,不做任何人的福星。
我只做我自己的靠山。
也做更多人的路。
河風吹起我的衣角。
千帆已收,萬事已定。
我轉身,走回燈火通明的分號。
明天還有新的船要發,新的貨要運,新的賬要算。
日子長著呢。
而我蘇明鳶的故事,才剛剛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