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下春_第5章 她將藏在懷中的白饅頭掰開
她將藏在懷中的白饅頭掰開，分給我一半。
又替我梳頭，教我如何藏住眼淚。
「別哭。哭了也不會有人來救你。」
她握著我的手，聲音輕得像一縷將散的煙。
「想活下去，只能靠自己。」
後來，她趁著夜色翻越後院高牆。
卻被守門的龜公當場捉住。
媽媽罵她不知??活，命人一棍接一棍地打。
鮮血從她身??溢位，蜿蜒染紅了地磚。
滿堂男子推杯換盞，笑聲與靡靡歌聲交織不休。
無人憐憫，無人回頭。
這裡夜夜笙歌，是男子尋歡的銷金窟。
卻是女子求生不得、求??不能的煉獄。
她望著那片高牆外的天,??不瞑目。
我縮在角落，渾身發顫，連哭都不敢出聲。
她說得對，沒有人會來救我們。
能救我的，唯有自己。
我哭幹了眼淚。
才堪堪學會逢迎討好，藏起襦裙下的鞭痕，甜甜地笑。
我姿容嫵媚，被選做花魁，受的磋磨更甚。
練舞時腳尖磨破，血滲進鞋裡，也不許停。
腰肢不夠柔，便被按在冰冷的地磚上，一寸寸壓下去。
連眉眼間的笑意，都要日日對著銅鏡反覆練習。
如何低眉，如何含笑，如何一顰一動，皆叫人心神搖曳。
從只會哭的孩子，變成了最會勾人的狐媚子。
直至及笄前，才終於被尋回沈家。
五年。
那樣暗無天日的日子，我熬了整整五年!
只因長姐當年輕飄飄的一句「戲言」?
數不盡的長夜裡，我被困在這煉獄中。
眼睜睜看著身邊的姑娘被淫辱、發賣、折磨致??。
幾近絕望，卻還是將血咽回喉間，將淚逼回眼底。
小心翼翼地陪笑，竭盡全力地活著。
我發誓。
總有一日，我要離開那片泥濘。
我要一步一步，爬到最高處。
飛上枝頭，越高越好。
然後找到那些毀掉我的人，千刀萬剮。
本以為茫茫人海，此生尋仇無望。
卻沒想到。
原來，她就在我身邊呀。
11
賜婚的聖旨很快便下來了。
長姐如願得了太子妃之位。
許是為了斷了蕭景珩的念想，聖旨中還另有一道，為我和霍驍也賜了婚。
我怔了片刻。
回房後，卻收到霍驍的信。
【賜婚之事，是我同陛下特意求來的。】
【你長姐有的，你也該有，日後還會有更多。】
我盯著最後一句，看了許久。
心口像被什麼輕輕裹住。
暖融融的。
原來這世上，亦有不必苦苦相爭，便能得來的偏愛。
只因在他眼裡。
我本就值得。
我忍不住彎了彎唇。
可心尖的歡喜，很快便叫長姐攪散了。
「幸好殿下清正端方，瞧不上你這等的水性楊花的女子。」
「你狐媚手段用盡，終究也搶不走我的太子妃。」
見我不語。
她又取來我的桃花傘，故意在我面前晃了晃。
「你不是一直想要這柄破傘嗎?」
「今日，便還給你。」
話音落下。
她猛地一折。
傘骨應聲而斷。
又將傘面生生撕開，隨手丟到我腳邊。
「那老東西偏心你又如何?」
「你從小處處壓我一頭又如何?」
「如今我才是太子妃。」
她垂眼看我。
「便是你嫁進鎮北侯府，日後見了我，也照樣要跪!」
我卻只輕輕笑了笑。
欲讓其亡，先讓其狂。
「那便恭喜姐姐了。」
長姐見我如此，像是一拳打在了棉花上。
冷哼一聲，轉身便走。
我蹲下身。
拾起折斷的傘骨。
一點點理順。
斷了，便接。
裂了，便補。
人的命數，亦是如此。
既已碎過一回，便該由我親手拾起。
一寸一寸，重新拼回原樣。
12
半月後。
長姐去城郊寺廟祈福。
回程時，卻被賊人擄走，失了蹤跡。
京中頓時炸開了鍋。
父親急得連夜派人搜山，母親哭得幾次暈厥。
我卻坐在閨房裡。
一針一線，專心繡著嫁衣上的並蒂蓮。
無人知曉，她已被買入了千里之外的煙花地。
她曾埋怨將我發買得不夠遠。
是以，我便將她發買得足夠遠。
長姐自幼清高，實則蠢壞傲慢，慣愛端著大小姐的架子。
連討好太子都不會，又如何受得了秦??楚館的磋磨?
可往後，她卻註定要學著賣笑、學著勾引、學著討好那些曾經看不上的男子。
秦??的老鴇不好相與，她註定餘生悽慘。
我撫著修好的桃花傘。
傘骨雖然斷過。
到底還是又撐起來了。
在??口堵了兩世的濁氣，也終於吐盡。
我不是個慈悲大度的貴女。
她讓我嚐了五年的苦。
如今，我也不過是叫她也嘗一遍罷了。
霍驍奉旨徹查此事。
我做得乾淨，那些人牙子??不足惜。
沒有留下半點痕跡。
霍驍卻還是尋到了我。
那日，他站在廊下。
一身玄色勁裝，眉眼沉沉。
我看著他，先開了口。
「小將軍清正磊落，我自知高攀不起。」
「若小將軍厭棄，我可自請退婚，絕不相擾。」
霍驍卻沒有回應，沉吟許久才道。
「順著你長姐的事，我還尋到一名老婦，查到一樁舊案。」
「原來當年你走失，並非意外。是蘇棠吩咐她，將你留在破廟，人牙子也是她差人找的。」
「那老婦如今已經下獄，聽候發落。」
我垂眸不語。
我知曉霍驍的才能手段，王嬤嬤是我刻意留下的餌。
我在賭，賭他是否願意再偏幫我一次。
見我不語，他忽然輕輕將我擁進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