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下春_第6章 手臂微微發顫
手臂微微發顫,眼尾泛紅,聲音竟帶了些啞意。
「可是受驚了?」
「抱歉,我不知你曾受過那般苦楚。」
我靠在他懷裡。
壓在心底多年的委屈,後知後覺的湧上心頭。
原來,真的有人不問我的欺瞞、狠毒,只憐我一路走來的苦楚。
前世今生,皆是如此。
王嬤嬤被下獄的訊息傳回沈家。
父親母親第一時間做的,卻不是尋長姐。
而是想盡辦法壓下這樁舊案。
畢竟嫡女失蹤,尚可說是意外。
若叫人知道她曾故意害過親妹妹。
沈家的臉面,便全沒了。
至於長姐如今身在何處,竟漸漸無人再問。
蕭景珩也沒有再過問。
只是宮人私下說。
太子近來性情大變,夜裡常被夢魘驚醒。
嘴裡還反覆念著些胡話。
婚期將近。
我安心繡嫁衣。
不再理會宮裡的風雨。
可宮宴上,有人問起太子重新擇妃之事。
蕭景珩沉默許久,卻忽然抬手指向我,玩笑一般輕佻的說。
「既然姐姐丟了,便合該將妹妹賠給孤。」
滿殿驟然寂靜。
我緩緩抬頭,正對上他的眼睛。
陰鷙,幽沉。
恍若隔著一場經年舊夢。
13
散席後,蕭景珩將我堵在宮牆下。
他盯著我,眼底盡是壓不住的紅。
「琬琬,你明明記得,為何卻不肯認我?」
「你??後,我才知你自幼便處處被蘇棠欺凌,所以才養成這爭搶算計的性子。」
「我從未喜歡過你長姐,立她為後,也不過是同你賭氣。」
「一想到你或許也曾那樣引誘過別的男人,我便嫉妒得發瘋。」
「可我便是氣急了,也從未想過要賜??你,是蘇棠蓄意挑撥,才逼你走上絕路。」
「她如今的下場,皆是咎由自取。
」
他握住我的手,眼尾猩紅。
「琬琬,再給我一次機會。」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
我一點一點的抽回手。
「蕭景珩,將我閉上絕路的不是她,是你。」
「若不是你對我百般羞辱,又有誰能左右得了我這個太子妃?」
「是你,玩弄我、輕賤我,又用帝王威儀逼??我。我此生,再也不想見到你。」
他臉色蒼白,伸手要抱我。
「不是的,琬琬,我只是......」
我想也沒想,拔下鬢邊金簪,狠狠刺進他??口。
鮮血頃刻湧了出來。
他悶哼一聲,卻沒有鬆手。
我????盯著他。
「若不是擔不起弒君的罪名。」
「我恨不得親手替前世的自己和孩子討回這一條命。」
他身體微僵。
不遠處,霍驍已經尋了過來。
他看見我,也看見蕭景珩??前的血。
卻什麼都沒有問。
只是脫下外氅披在我肩上,護著我離開。
蕭景珩捂著傷口。
鮮血順著指縫一點點淌下來。
他卻????望著我的背影,聲音低得近乎呢喃。
「琬琬,你只能是孤的妻。」
我刺得很深,蕭景珩當晚便病倒了。
卻不肯說是在何處受的傷,又是何人所為。
蕭景珩尚未痊癒,霍驍便一紙御狀告到了殿前。
君奪臣妻,還是金口玉言的聖旨賜婚。
天子震怒。
朝堂之上,群臣跪了一地。
偏又有老臣上奏。
「聽聞太子近日神思不寧,曾於夢中驚厥。」
「昏迷之時,竟數度自稱為『朕』。」
「且太子??口傷勢未愈,太醫說恐已傷及根本,餘生只怕都要纏綿病榻。」
句句皆有宮人作證。
眾口鑠金,半月後,終是下了廢太子詔書。
我聽到訊息時。
僅是頓了一下針尖,便繼續繡完嫁衣。
自攀上霍驍起,我便算準了會有今日。
若想扳倒蕭景珩,唯有借霍驍之勢。
他們皆道我心機深沉、蓄意引誘、不擇手段。
可誰曾問我,為何至此?
憑什麼我生來便是泥中人,而那些負我、害我的人,卻能披著清名,風光無限?
婚期前幾日,霍驍陪我去挑首飾。
他不懂姑娘家喜歡什麼。
便將整棟珍寶閣都包下,任我隨意挑選。
又親自遞來一柄傘。
傘面素淨,只畫了幾枝清竹。
「聽丫鬟說,你很珍惜老夫人留下的那柄桃花傘。」
「傘骨斷了也捨不得丟,自己縫縫補補,修了許久。想來,那桃花傘是要好好收著了。」
「夏日雨多,便打我替你做的這把,可好?」
我接過傘,眼眶微微發熱。
他見我這樣,反倒慌了神。
耳根微紅,哄我的聲音略帶慌亂。
「你這樣愛重老夫人送的傘,我便也想送你一把,不是要惹你哭。」
「我不求你也那般愛重我,只求你撐起這把傘時,也能想起我,便好。」
「琬琬,我心悅你,怕太子迫你,也怕憑我的身份護不住你,便徹底絕了他的路。」
「戰場與朝堂,亦有無數你??我活的算計,我亦有私心。」
「我只憐你,身為女子,卻獨自熬過那般苦楚;亦敬你,歷盡風雨,終能全身而退。」
心尖輕輕一顫。
原來真正的愛重,並非是要我皎潔無瑕。
而是看盡我的算計、狠毒與不堪,卻仍愛我、敬我。
憐我半生風雨,滿身荊棘。
許我餘生,所行皆坦途,所遇皆春風。
步步生花。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