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下春_第4章 蘇琬

「蘇琬，你心機深沉，你處處爭強好勝，著實令人不齒。」

我不耐地扶了下鬢間的赤玉金簪。

既然不必再處心積慮地討他歡心。

索性將話都攤開了說。

「殿下說得是，只是臣女有一事不明。」

「殿下處心積慮為難一個弱女子，夥同長姐一同敗壞臣女名聲。」

「如此行徑，便很光彩嗎?」

蕭景珩臉色微僵，眸色一點點沉下去。

我卻未再看他，轉身離去。

黏在背上的目光如一張無形的網。

陰沉、濃稠。

08

我自認為將蕭景珩得罪得徹底。

可不出幾日，皇后便召我入宮。

鳳儀宮裡，皇后娘娘笑意溫和，拉著我的手細細端詳。

「早聽聞沈家二小姐顏色出眾，才情卓絕。」

「今日一見，果然名不虛傳。」

我心中一頓。

果然，她話鋒一轉。

「本宮瞧著，你與景珩倒是般配。」

「若讓你入主東宮，做他的太子妃，你可願意?」

京中皆知，皇后近來正替太子擇妃。

可喚人入宮相看的，還是頭一回。

我輕聲推拒。

「娘娘厚愛，臣女惶恐。」

「京中誰人不知，殿下厭惡臣女。」

皇后卻笑得意味深長。

「他若真厭你，又何必處處留意你?」

「知子莫若母，他不過是年少氣盛，尚且認不清自己的心意。」

我垂頭不語，只覺得荒唐。

男子認不清自己的心，便要拿女子的一生去賭嗎?

良久，才故作羞怯道。

「多謝娘娘美意，只是臣女已有心上人。」

皇后眉梢微挑。

「哦?是誰家的郎君?」

我如實道。

「鎮北侯府的小將軍，霍驍。」

她怔了片刻，隨即輕輕嘆息。

「罷了。」

「兒女姻緣，本宮也不好強求。」

臨走時，卻仍賞了我一對暖玉耳墜。

我剛踏出宮門。

便被一道身影攔住。

蕭景珩負手立在宮牆下，神色冷沉。

「霍家家門清正，只怕容不下你這般水性楊花的女子。」

我這才知曉。

方才他就在鳳儀宮的屏風後，將皇后與我的話聽得一清二楚。

我垂眸，輕聲道。

「那東宮，便容得下我嗎?」

他薄唇緊抿，一時語塞。

我要走，他卻又急道。

「騎射宴那日，你們亦不過是初見。」

「你若要勾人攀高枝，將軍府又哪有東宮高?」

他耳尖泛紅，聲音裡的酸意幾乎都要溢位來。

我福了一禮，聲音平靜。

「臣女只想尋個情投意合的夫君，並無攀附殿下的心思。」

蕭景珩身形一僵，臉色難看至極。

09

不出半日。

我被皇后召見，還得了賞賜的訊息便傳遍了京城。

人人都道，皇后看中了我。

太子妃之位，非我莫屬。

長姐回來時，眼眶通紅。

見了我，抬手便要打。

「你這下賤的狐媚子!誰準你勾引殿下，搶我的太子妃之位?」

我反手扣住她的腕子，用力一甩，將她推倒在地。

兩世的積怨一瞬湧上心頭，我存心道。

「姐姐能搶我的桃花傘，我為何不能搶你的太子妃?」

長姐氣紅了眼，終於忍不住哭出聲來。

「我不知自己究竟做錯了什麼，為何你總要處處針對我，事事壓我一頭，連我看中的東西，也要搶走?」

楚楚可憐，好不委屈。

我看著她狼狽的模樣，忽然笑了。

「不知做錯了什麼?」

「姐姐搶我桃花傘的時候，難道不知我不願?」

「在外人面前處處敗壞我名聲時，難道顧念過姊妹情意?」

「我最想問的，是幼時，你夥同乳母將我丟在那座破廟前，又是何居心?」

重生後，我便一直在查自己走丟的事。

查了許久，才尋到早已出府的王嬤嬤。

她是長姐的乳母。

我很快派人尋到王嬤嬤，從她口中一點點套出話來。

原來，當年是長姐命她將我丟在了人牙子常去的地方。

才叫我被賣入秦??,受盡多年苦楚，險些毀掉一生。

長姐的臉色霎時蒼白，心虛的拔高了聲音。

「你、你胡說什麼!」

她猛地推開我，提著裙襬匆匆跑了。

10

我晃了晃，扶住身側的廊柱，渾身發冷。

眼前忽然浮現出許多年前的那間破廟。

九歲那年，我與長姐一道去逛燈會。

那時，她便已處處看我不順眼。

我自幼聰慧，容貌也比她出挑幾分。

琴棋書畫，我總能先她一步學會。

長輩與老師的誇讚，也總落在我身上。

久而久之，她便心生妒意。

時常將我推進池塘、絆下石階。

還曾哄騙我去端滾燙的蠟油，想要毀掉我的容貌與雙手。

王嬤嬤是她的乳母，自然也向著她。

那夜人潮擁擠。

王嬤嬤將我留在破廟的門前，說要帶長姐去買一盞兔子燈，讓我在這裡等她們。

「二姑娘莫亂跑，大小姐很快便回來。」

可那一夜，長姐未歸，王嬤嬤亦杳無蹤影。

破廟外寒風乍起，吹得殘燈搖曳。

我抱膝蜷在佛像腳下，直到睏意沉沉襲來。

再醒時，手腳已被人牙子捆住。

我被賣進了秦??。

那裡無人問我是不是沈家二小姐。

他們只掐著我的臉，翻看我的眉眼，像挑揀一件漂亮貨物。

我不肯笑，便不給飯吃。

我哭著要回家，便挨鞭子。

那鞭子避開臉面，不留疤痕，只往襦裙遮掩得住的地方落下。

我不肯低頭聽話，學那些汙穢不堪的小曲，便關進黑漆漆的柴房。

整整三日，只有一碗餿飯，被隨手擲在門邊。

柴房裡，還關著一個年長些的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