傘下春_第2章 可來的卻是長姐
可來的卻是長姐。
她鳳袍加身，扶著宮婢的手緩緩走近。
眉眼高抬，連看我一眼都似施捨。
「腌臢手段用盡，到頭來，終歸是賤命。」
「你淪落風塵，心性不正，不配為母，本宮自會替你教養皇嗣。」
我怔住。
她看著我，唇角含笑，聲音輕慢。
「這是陛下的意思。」
「至於你......」
「後宮怎能養個妓子?」
「我自有辦法讓陛下不會再踏入冷宮一步。」
三伏天，我卻如墜寒淵，通身血氣盡冷。
深宮中，去母留子並非罕事。
我還以為，蕭景珩只是氣我。
只要我再乖一些，再忍一些，再去誘著他哄幾日。
總有一天，他會消氣。
同我和好如初。
我真傻。
03
蕭景珩不肯見我。
見懷後，我當著眾人的面，摔了三次安胎藥。
他才終於來了。
神色倦怠，不耐至極。
「又在鬧什麼?」
「滿身狐媚手段，淨會勾人。」
我垂眸，撫著肚子。
「陛下打算將我的孩子過繼給長姐?」
他蹙眉，眼神閃躲。
「誰讓她自作主張來尋你的?」
他替長姐找補。
「你早年流落在外，名聲不清白。」
「若要教養皇嗣，滿朝文武更容不下你。」
我忽然笑了。
「從前，我是沈家門楣上的泥點子。」
「如今，我是這宮門上的泥點子。」
「待長姐有了孩子，我的孩子，是不是也會變成鳳儀宮牆上的泥點子?」
蕭景珩眉心緊蹙，惱我的不乖順。
「休要胡言!」
他沒有回答，可我已知曉了答案。
我這一生，受盡冷眼，嚐遍苦楚，已是命薄如紙。
如何忍心讓腹中孩子也同我一樣，在人間受盡厭棄?
我咬破藏在口中的毒藥。
不消片刻，鮮血溢位唇角。
耳邊傳來蕭景珩失控的聲音，肩胛彷彿都要被掐碎。
眼前漸漸模糊，我用盡最後一口氣，輕聲道。
「蕭景珩，我後悔了。」
「我還是想要回我的桃花傘，可你，我不想要了。」
熱燙的淚水落在我臉上。
我含笑合上眼。
我不是個賢良淑德的太子妃。
臨到??,也還在算計。
憑什麼呢?
憑什麼長姐一生順遂，光風霽月?
我卻跌進泥濘，受盡輕賤。
機關算盡，也爭不來一條生路。
左右都是??,與其生下孩子後被賜??。
倒不如被長姐「逼??」在蕭景珩面前。
??在對他的一片「痴心」裡。
一屍兩命，做一根橫在他心尖的刺。
叫他們餘生，再不得安寧。
04
浮生若夢，恍然隔世。
我不想再做太子妃了。
東宮看似尊貴，實則步步是非。
前世我爭得頭破血流，卻是滿盤皆輸。
這一世，我只想替自己另謀一條出路。
我開始避著蕭景珩。
有他的宴會從不出席，聽見他的名諱從不接話。
長姐卻仍不放心。
她將這段姻緣藏得嚴實，生怕被我搶了去。
可她不懂邀寵，也不屑勾人。
偶爾幾次私會，也總持著幾分矜貴端莊。
蕭景珩沒有如前世對我那般，與她私定終身。
反倒默許皇后設賞花宴，在京中貴女裡替他擇妃。
長姐故意來我面前，捻著帖子道。
「全京城的貴女都收了帖子，偏就你沒有。」
「想必殿下也早知你不知檢點，厭你入骨，連見都懶得見。」
我不語，只端起燭臺。
火舌撩起，險些點著她的帖子。
長姐驚叫一聲，護著帖子跌倒在地。
我抬眼輕笑。
「姐姐可要小心些，莫要空歡喜一場。」
她得不了好，踉蹌著離開。
我自然知曉。
長姐已向蕭景珩訴說了我的種種罪狀，叫他心下不喜。
這樣也好。
他厭極了我，自不會想見我。
長姐盛裝赴宴，去時風光得意。
可賞花宴散後，卻哭著回了府。
「殿下一整日都魂不守舍，像是在尋什麼人。」
「我不正是他要尋的女子嗎，為何他卻不願認我?」
「難道同他書信往來、踏青借傘的，還能有旁的女子嗎?」
春雨瀟瀟，往事細碎。
沒進煙雨裡，逐漸朦朧。
我專心縫製手中的騎裝。
下月騎射宴，我要去誘鎮北侯府的小將軍，霍驍。
前世我被打入冷宮，人人避我如蛇蠍。
唯有霍驍在朝堂上替我說過話。
「太子妃入東宮多年，未曾有過半分錯處。」
「幼年流落在外，亦非她所願。」
「只憑一柄傘，幾句口舌，便定一生之罪，未免太重。」
蕭景珩面上不顯，卻將他發配去了邊疆，再不得歸京。
重活一世。
家中仍不會給我指什麼好婚事。
我不願攀太子這根高枝。
只想將他們欠我的債，一筆一筆討回來。
05
騎射宴那日。
我一身絳紅騎裝，袖口束緊，襯得腕骨清冷如玉。
青絲如瀑，高高束起，未施珠翠，卻紅衣如火，明豔動人，一瞬便壓住滿園春色。
長姐一身素淨襦裙，鬢邊簪著新摘的海棠。
惱我如此惹眼，卻又幸災樂禍。
「殿下今日不來，你再如何張揚，都不過是白費心思。」
「便是來了，也不會喜歡你這般粗俗跳脫的女子。」
蕭景珩向來鍾意溫婉小意的女子。
前世，我亦衣裙軟糯，眉眼柔順，從不穿這樣利落颯爽的騎裝。
可如今，自是不必再討他歡心。
騎射宴上，女子多半隻是陪襯。
唯獨我策馬入場，一箭破靶，又連中三箭。
滿場喝彩。
我抬眼，正撞上霍驍的目光。
少年將軍一身玄衣勁裝，肩寬腰窄，眉目清朗。
對上我的視線，他耳根微紅，慌忙移開了眼，策馬與我擦肩而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