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璧_第5章 我握住錢袋子
」
我握住錢袋子，忽然落淚。
我最瞭解她，她是多麼懦弱的人。
膽小，無知，唯唯諾諾。
她明明不滿，明明難過，卻只能把自己關閉在狹窄的佛堂裡。
她一生沒有反抗過任何人。
可現在她開啟關著我的鎖，給我錢，給我安排後路，讓我走。
我撲進她懷裡，錢袋子被擠在我們母女的??膛間，硌得我生疼。
她的眼淚滾燙:「孩兒，娘對不起你，沒有讓你過上一天好日子。」
我許諾:「娘，你放心，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我走了，沒有再流淚。
這日是正月十五。
十多年前的正月十五，我因僕從大意走丟。
十多年後的正月十五，我被親生父親逼得背井離鄉。
我跟著她安排的人離開永安城，去了不遠處的靜水城。
15
我用孃親給的錢租下一間小鋪子，開始賣香。
我已經決定不再姓沈，那我姓什麼?
孃親的姓也是外祖的姓，他待她不好，我想她也不願傳承他的姓。
鋪子的後窗臨湖，夕陽時分，湖面金光閃閃，我忽然想起一句話:「浮光躍金，靜影沉璧。」
我已經不記得它出自哪本書。
但我決定，我從此就叫沉璧。
我要拋棄父親給的姓氏，母親給的名字。
我要做這世上第一個沒有姓的人。
這個世道，不被逼急了，女人是不會當街做生意的。
何況我去沈家後吃用都精細，養得比從前好看了一些。
經常有些地痞找上門。
我煩不勝煩，索性拿著刀要和他們拼命。
我的命值錢得很，但我不吝惜。
如果活著要被欺負，那我寧願??。
所幸靜水城的城主治下頗嚴，他們只是一群無賴，並非大奸大惡之徒。
鬧了幾次後，知道在我這裡討不到好，就不再來了。
我安穩地賣香。
我將沈家那些繁複的香譜丟開，從最尋常的制起。
因我自創的香譜甚好，生意倒還不錯。
第二年，我就換了個更大的鋪子。
第三年，我又招了幾個女工。
第四年，我開了分店，手下已經有十幾個人叫我「掌櫃的」、「東家」、「老闆」。
沒人敢喊我「老闆娘」,因為我真的會生氣。
第五年，我置下一座兩進的宅子。
16
第六年，我又見到了周既明。
他在路邊擺攤賣字畫。
他的字挺規整，他的畫也不難看。
但肯買的並不多，那張漂亮的臉被北風吹得通紅，鼻尖也是紅的，真是我見猶憐。
我故意逗他:「一幅畫幾文錢?」
他看向我:「十文錢。」
「這麼便宜，我全要了。」
他辨認了一會兒:「你是沈小姐......?」
我笑道:「在這裡，大家都叫我沉璧姑娘。」
我買下他所有的字畫，也買下他。
愛美之心，人皆有之。
他長得這麼標緻，我現在又這麼有錢，他不就是專門給我準備的麼?
他告訴我，這些年他一直在考科舉，始終不中。
家中不肯再供養他，沈家的書院也散了。
他淪落到街頭賣畫。
這與街頭賣身何異?我這分明是救風塵的美事啊。
我心中發笑，卻撫摸他的臉，憐愛極了:「以後我供你讀書。」
他的臉在我的掌下紅了。
海棠一般楚楚動人。
花開堪折直須折，莫待無花空折枝。
17
我離家的第十年，買賣越來越大，靜水城的城主夫人鄭漪愛極我的香。
我專門為她制了新的。
她是個灑脫放縱之人，最愛騎馬射箭，駿馬賓士過山野，慢走過街巷。
留下她身上豔烈的香味。
她的女兒王姮被選為安寧公主伴讀，要去長安。
我知道，我的機會來了。
我精心準備了我研製的所有香，全部送給王姮。
她以後見的都是貴人。
那麼聞到我的香的，也都是貴人。
安寧公主是第一個愛上我的香的。
隨後是她的母親德妃。
再之後淑妃、貴妃。
最後，是皇帝。
我制的靜水香也被選為御香。
那日，我喝了一夜的酒。
周既明勸我早些歇息，但我睡不著，我太高興了。
我撫摸他的臉，親吻他的額頭。
漂亮的男人，寬敞的宅院，更大更多的店鋪，御香。
短短十年而已，我就擁有了這麼多。
18
我本就忘不了也放不下對沈家的怨恨。
我還未來得及清算沈家，他們已送上門找不痛快。
沈雪棠十年如一日，仍舊那樣下三濫，他想買通我的近身丫鬟，偷竊香譜。
可翠雲是我看著長大的，她才不肯理會他。
他又把主意打到了周既明身上。
我都可以猜到他會跟他說什麼。
跟著一個女人，做她的男寵有什麼意思?
只要背叛我，他就可以得到一大筆錢，或許還有一個住所，一位老師。
沈雪棠給他開的籌碼一定非常誘人吧。
他的心事都寫在臉上了。
我假裝不知道，想看這隻小猴子能不能跳出我的手心。
他偷了鑰匙企圖下手的那夜，我一直醒著。
他在那隻被鎖住的錦盒邊猶豫再三。
最終放棄了。
他把鑰匙放回原處，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躺在我身邊。
我也就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撫摸他的脊背。
他發現我沒睡，駭了一驚，身體立刻僵硬，又很快軟下來。
天太黑，我看不清他的臉，但感覺他蹭過來的臉頰上滿是淚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