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璧_第4章 可惜我現在並沒有可以盛放他的花瓶
可惜我現在並沒有可以盛放他的花瓶。
我一遍遍地仿製浮雲香,可總不得其法。
但我並不放棄。
我翻遍了我能在族中接觸的所有書籍。
香譜、家譜、族史、縣誌。
沈家的先祖是一位屢試不中的書生,後來隱居永安城制香。
經過幾十年經營,終於讓沈家的香遍佈天下。
可惜他是一位大情種。
自從髮妻仙逝後,就再也無心鑽研。
我合上書,閉上眼睛,靜心嗅聞著空氣中所有的味道。
桂香,菊香,成熟的果香,草木在雨後溼潤的泥土香......
它們一齊湧進我的??膛。
我極力想在一切味道里找出製作浮雲香的竅門,但最終一無所獲。
我還要看更多的典籍。
年關將近,沈家要有一人去先祖故居的??閣祈福。
這是祖訓,因那??閣日常多封起來,做供奉之所。
雖有人打掃修繕,卻陰氣頗重。
遠遠看去很像一座鎮鬼的塔,也像一間囚人的牢籠。
且按照家規,祈福者有光時不許進水食。
這是苦差,倒沒有許男不許女的規矩了。
我主動請纓。
那一個月裡,我找遍了??閣的所有角落,找出了一切帶有文字的紙頁。
大多數是沒用的。
偶爾有幾個塵封的香譜,也都與浮雲香無關。
直到祈福的最後一日,我無意在一張拔步床下摸開一個暗格。
裡面放著一本隨筆。
漂亮的簪花小楷,那字和沈懷玉、錢娘子等人寫得一樣好看。
人生寂寞,滿懷心事,傷春悲秋。
我一頁頁翻過去,終於看到隨筆的主人寫他冬日登雲流山,發現一片罕見的花田。
他不知其名,故命名為雲流花,以之製出了浮雲香。
原來這是先祖的手記。
雲流花。
我聽也未曾聽過。
我要想辦法去一趟雲流山。
12
正月十五日。
孃親照例去雲流山感德寺進香。
自我丟失後,她每年的今天都要虔誠祈禱。
我回來後,虔誠祈禱又變成了虔誠還願。
我軟磨硬泡跟她一同前往。
雲流山不大,趁她上香,我幾乎走遍了山林,根本沒找見有什麼世所罕見的花。
難道那篇隨筆是假的?
也或許是真的,只是花藏得嚴實,我沒有找到的機緣。
歸來路上,我一直怏怏不樂。
但沒關係,東邊不亮西邊亮,我不信世上會有絕路。
我幾乎試遍了一切有味道的東西。
花草,果實,樹木,莊稼,乃至動物的香腺。
我的手因用石杵,原本就退不去的繭子更厚了。
我不再去讀書,也鮮少去踏青賞花。
父兄之前那幾分淺淡的滿意如沙一樣吹散。
他們又開始嫌棄我。
但我已經顧不上了。
終於,又近年關,我做出了幾乎一樣的浮雲香。
我想,或許雲流花只是一個傳說,一個先祖寫在隨筆裡的故事而已。
但它竟然是真的。
哥哥喝醉了酒,領著一群狐朋狗友進了沈家祠堂後的內院。
一片雲流花被醉鬼們糟蹋殆盡。
父親為此大發雷霆。
浮雲香每過年關都要新制進獻,不許用存貨。
可雲流花已毀,今年的材料無論如何也湊不齊了。
原來是這樣。
他們將那罕見的花朵從山野間移到了祠堂裡據為己有。
只許男人進的祠堂。
只許男人繼承的香譜。
13
沒了雲流花,父親急得要命。
他的嘴上起了兩個大燎泡,看起來十分可笑。
他將哥哥結結實實打了一頓,那晚的朋友裡有同樣制香的吳家人。
人家心懷叵測,哥哥蠢笨如豬,沈家命懸一線。
我的機會來了。
我告訴他我可以製出浮雲香,並點燃了我從前制好的成品印證。
他的目光從不屑到懷疑,再到欣喜若狂。
我不會白白幫他:「我有一個條件。」
他問:「什麼?」
「我要你把沈雪棠入贅出去,讓我當沈家的家主。」
他愣了愣:「我會給你挑一門最好的親事,給你準備最豐厚的嫁妝,十里紅妝,風風光光的。
「將來還有可能做誥命夫人,不好麼?」
誥命夫人?
不也是夫人麼?
做夫人有什麼好的?
低等的夫人被關在小籠子裡,高等的夫人被關在大籠子裡。
難道流光溢彩的鳥就不是鳥了麼?
難道金碧輝煌的籠子就不是籠子了麼?
我不肯,他只能咬牙答應。
我以為我贏了,可我太天真了。
從小生活在鄉下,回了永安城也沒人教管,我最該學的不是詩書,而是兵法。
燃眉之急一解,父親立刻反悔。
14
我被關進先祖的??閣裡,沒有水,沒有飯。
他讓我交出自制的香譜,不然就餓??在裡面。
匹夫無罪,懷璧其罪。
原來這世上最難的不是製出浮雲香。
而是在一無所有的情況下保住它、擁有它。
我不肯屈服。
??就??吧。
??在這座??閣裡,當一隻厲鬼,嚇??今後來祈福的所有後人。
這也挺有趣的。
我水米未進的第三個夜晚。
門開了。
是孃親。
她端著一碗粥,我立刻撲上去,她不肯給我,只許我一勺一勺地喝。
我太餓了,這點東西根本不夠,可也聊勝於無。
她掏出錢袋子遞給我:「我已經安排好,找了人在後門外接應,你跟她們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