雙璧_第3章 空空擁有體面的名頭
空空擁有體面的名頭、高貴的身份,卻被困在狹小的佛堂裡。
明明全天下最全、最多、最珍貴的香料觸手可得,身上卻只有佛香。
她的丈夫和兒子都不把她當回事。
他們假裝尊重她,可她做不了任何決定。
我終於明白了。
我和沈懷玉爭,戰利品就只有一個,那就是某某夫人的頭銜。
世上一切好東西都在男人手裡,女人爭來爭去,爭的只是殘羹冷炙。
輸了贏了,有什麼區別?有什麼意義?
於是,我大喊一聲:「你在做什麼!」
哥哥住了手。
被我這樣頂撞,他反而收斂起來。
真是下賤。
從那天開始,我不再學禮儀,也不再關心自己的皮膚是白還是黑。
那些對我要爭搶的東西沒有用處。
儘管我還不知道自己要爭搶什麼。
但我不要給任何人做娘子。
08
沈家供養了許多窮書生。
萬般皆下品,惟有讀書高。
即便是沈家這樣的鉅富,也奢望著能出一個官老爺。
可惜哥哥沈雪棠不爭氣,書讀得不好。
唯一一個會讀書的沈懷玉,還偏偏是個女兒。
父親只能廣撒網多撈魚,期盼著書生裡有一條能躍過龍門,記得此時此刻的提攜之恩。
躍不躍龍門我不知道。
但居心叵測的卻有幾人。
他們知道無論如何攀不上沈懷玉,就來絞盡腦汁地勾引我。
今日孫公子遺落的詩稿恰好在我的途經之路上。
明日李公子又跑到我習字的書??下背書。
......
當做蹩腳戲碼來看還挺有趣的。
男人孔雀一樣開屏,但很可惜,他們的尾巴並不瑰麗。
但是長日無聊,這樣的熱鬧的猴戲,我從來沒有看過。
日子一天一天過去。
父親又收留了個新人。
他叫周既明。
周既明生得比所有人都俊,眼下一點小小的淚痣,通紅,像前世熬乾的淚血。
真是一副禍國殃民的皮囊。
他的賣弄比那些張三李四更加含蓄。
那張臉只要站在海棠花下,本身就是一種勾引。
但我對這些人是看不上的。
但凡對自己的才學有三分自信,對趕考有一點希冀,就不會把希望寄託在這些歪門邪道上。
09
我和沈懷玉一同遊湖。
入了秋,遙遠的桂香馥郁,我深深吸了口氣:「好香啊——」
她詫異:「哪有香味?」
「怎麼沒有?一股桂香。」
周圍的丫鬟也紛紛抽動鼻子,露出一臉茫然。
沒有麼?
我又聞了聞,明明就有啊。
回程的路上,車碌碌而行,那股香味越來越重。
眾人終於都聞見了。
我的嗅覺如此靈敏麼?
從前在鄉下,我很少和人說話,更不會說起花香果香的閒談。
我竟然身懷絕技?
我的心越跳越快。
沈家以制香起家,先祖必定也有這樣的能力,所以才能在百千種香料中挑出最合適的。
我繼承了他的本事。
這一刻,我終於知道自己要爭什麼了。
女人不能科考,我再學詩書,也只能成為一項漂亮的嫁妝,像拔步床一樣,被當做男人酒後吹噓的談資。
我要制香,我要繼承沈家的家業。
我將聖賢書都收了起來,轉而找孃親要來識草本的圖集。
我在院子裡闢了塊地,領著丫鬟們一起種花養果。
凡是沈家族書裡可學可用的香譜,我都親力親為,每一個都製得爐火純青。
除了一樣,沈家的立家之本,御用的浮雲香。
10
「浮雲香歷來傳男不傳女。」趙姑姑告訴我,「只有繼承家業的家主才能得到香譜。」
「可是哥哥那副樣子,看起來根本不像會制香的。」
趙姑姑堅持:「少爺總能學會的。」
香譜在她口中,就像話本子裡從不下繡??的女人,鎮日珍重芳姿,可只要沈雪棠改邪歸正,就會立刻下凡委身。
憑什麼?
「那如果家裡沒有男兒呢?」
「先前確實有兩位先祖沒有男兒,一位招了贅婿,一位過繼了侄兒。」
我在心中冷笑。
這多可笑啊?
血脈相連本是世上最牢固的關係。
一個從你的血肉裡誕生的血肉。
一個延續著你血脈的孩兒。
就因為她是女人,就因為她身上少了一根肉,就要排在外來的男人後面?
他們寧願倚重侄子,寧願信賴贅婿。
甚至為此抵禦生靈愛子的本能。
在愛重男人這件事上,男人的確付出了太多。
但我不會認輸。
我在房中偷偷點燃了浮雲香。
這種香並不難得,庫房中有不夠完美的邊角料。
但畢竟是貢香,輕易點不得。
我不敢讓它燃太久,怕留下餘味。
每日只能在深夜嗅聞片刻。
我努力分辨著它究竟是由哪些東西製成的。
花朵,樹葉,果實,它們一個個在我眼前浮現。
我記錄下來,第二天就去搜集。
11
桂樹下,我再一次遇到周既明。
與上次相比,他的容色越發動人了。
大概日日讀書,少出來走動,那臉皮白得晃眼,淚痣通紅,兩下一襯,真如紅梅白雪,合宜至極。
他接過我手中的竹竿,「我替小姐打桂花吧。」
桂花簌簌地飛下來,我和丫鬟連忙用布袋子接著。
花香濃郁。
我們身上全部沾滿了,三個人變成了同一種味道。
我想,他真是一枝漂亮的花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