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揹著一簍杏花下山,想和剛剛高中的哥哥一起把這個花釀進酒裡。
沒想到在院門口看見躺著雙手被剁,雙眼被剜的哥哥,還有他的下身,早已??肉模糊。
屋牆上是飛濺的血,小妹光腳倒在屋裡。
全家只剩爹爹有口氣。
他伏在血泊中,背後刀口翻開露出白骨。
我撲到他身邊,把人抱進懷裡:「爹,到底是誰幹的?」
爹爹牙關打戰:他斷斷續續告訴我
「太后認定你哥哥在宮宴輕薄公主,下旨屠顧家......」
「快走,棠兒,跑得越遠越好。」
哥哥苦讀多年,平日待己最嚴,把清名看得比命重。
他怎麼可能輕薄公主?
「我哪兒也不去。」我握住爹爹漸冷的手,嗓子抖得厲害:
「顧家蒙冤,我替你們討回來。」
爹爹急得搖頭:
「皇權壓人......憑你一個女子,千萬別......」「我不會走。」
我扶他躺穩,攥緊拳頭,起身後,一拳砸在院中的石地上。
厚重的青磚從我拳下裂開,震得屋簷簌簌掉灰。
我是被鎮壓萬年的惡靈。
天道罰我輪迴十世,每一世行善,能贖盡從前的罪。
眼下是第十世。
可我不想再做好人了。
1.
仇恨一旦醒來,
陰氣纏在指間不肯退,我的眼底染上暗紅。
爹爹先是一驚,片刻後便明白了:
「怪不得當年從水邊撿到你時,......我摸不到你的脈」
「不管你是什麼......要護好自己......」
話沒說完,他的手從我腕上落下去。
他臨??時放心不下我。
我壓住翻騰的陰氣,伸出手,替他撫開緊皺的眉心。
許多年前,他在河灘發現我時,是這樣憂心地看我。
那時南邊戰亂,顧家跟流民一路往北逃。
爹爹不知我來歷,見我瘦成一把骨頭,便把我抱回隊伍。
同行的人吵翻天。
「顧郎中,大家的糧袋見底,你撿孩子,可別指望我們分口糧。」
有人看我時起了惡念。
「橫豎是沒主的小崽子,瘦歸瘦,要不......大夥也能開一回葷。」
爹爹將我按進懷裡,那是我頭一次見他發怒:
「她從今往後,是我顧懷仁的女兒。」
「誰再打她的主意,以後病??在路邊別來求我。」
一路上大家全靠他的醫術熬過風寒疫病。
這一句話落下,周圍再沒有人敢出聲。
哥哥蹲在我面前,抱了抱我,眼圈就紅了:
「這孩子餓了多久,怎會輕成這樣。」
他從衣襟裡取出帕子,裡頭裹著半張幹餅。
半張餅分成兩份,一半給我一半塞給揹簍裡的小妹。
而哥哥自己,接下來兩日什麼沒吃。
有孩子罵我黑瘦難看,小妹追上去,往他們後領各塞條毛蟲。
她叉起腰,露著兩顆漏風門牙:
「再敢笑我姐姐!我還給你們放蟲」
遇見顧家以前我已歷過九次輪迴。
第一世,我救落水孩子,卻被那家人誣成兇手,散盡家財後,被沉塘。
第二世,我領兵收回故土,皇帝忌憚軍功,滅我滿門。
......
第九世,我供窮書生苦讀,他攀娶貴女,將我活埋。
九世行善,我卻從未得過福報,更未得善終。
這回,我原想混完一生。
他們把我撿回家,我才想認真活一次。
可這一家人明明這樣好,憑什麼落得滿門橫???
2.
收殮完爹爹之前,
我把他的遺體抱上板車。
隨後進屋,蹲下替小妹穿好鞋襪。
她用自身的銀簪刺穿頸側,血流盡後斷氣。
若不是絕望到極處,她怎麼捨得用這種法子結束性命。
爹爹倒下的位置朝屋門。
女兒就在眼前掙扎,他連爬過去都做不到。
那一刻!他該有多疼
我安放好小妹,守爹爹片刻,再去院外收哥哥屍骨。
曾經清朗的少年郎,如今連屍身也湊不齊。
我跪在血泥裡,把散落的血肉塊塊拾回來。
村民們遠遠圍著,個個沉默,卻無人敢走近。
「顧郎中是厚道人,我娘那條病腿,勞他看過幾回,送去的米,他一粒沒收。」
「我們寫家書,都是顧狀元代筆,他從不收錢,說沒有將士守關,村裡哪有安生日子。他如此守禮,怎會冒犯公主?」
「宮裡那些人......連年幼姑娘都沒放過。」
說話的人喉頭髮堵再也說不下去。
眾人望我,那神情像在看??人。
偏在這時,遠處傳來鑼鼓,喜氣刺耳。
幾個喜婆穿紅衣,笑著,朝顧家院門走來。
「顧狀元,我們替貴人說親來了!」她們還沒跨進門,看清遍地鮮血。
幾個人全呆在原處。
最前頭的喜婆腿一軟,跌坐在地後嚇得臉色慘白。
「顧狀元剛高中,聽聞連首輔誇他文章出眾,怎麼會......」
村民扶起她們,把宮裡降罪的事壓低聲音說一遍。
她們聽完面色齊齊變白。
她們邊往後躲邊搖頭:
「貴女託我說媒,他全推了,說功名未穩,不談親事。這樣守禮的人,怎會在宮裡欺辱公主?」
不錯。
熟悉哥哥的人全不信那道罪名。
太后沒有提審,便定下罪名,下令刀盡顧家。
我抱住哥哥殘缺的身體,眼淚落下來。
春闈放榜前,我們說得好好的。
杏花開時釀壇酒,先埋後院。等小妹出嫁,再挖出添進嫁妝。
灶上的醬肉煨在鍋裡。
爹爹說過,等哥哥歸家,今晚一家人要吃頓團圓飯。
哥哥答應,領俸祿後,先買兩身新衣,讓我和小妹穿亮堂些。
他拿手比劃,說我配淺青,小妹穿石榴紅最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