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九思_第6章 一隻鴛鴦已成了形
一隻鴛鴦已成了形,針腳細密,活靈活現,竟比畫上的還要靈動幾分。
我怔住了。
他抬眸,神色坦然:「既是我入贅,這蓋頭與嫁衣,自然該由我來繡。何勞妻主費心?」
我這才想起,他縫合傷口的本事我是見過的,卻不知他繡技竟也如此精湛。
前世也曾遇過一回險境。
敵眾我寡,為求險中取勝,我假扮陸臨霄,帶一隊人馬引敵入伏,自己卻失陷山林,與親信走散。
偏偏又碰上山中瘴氣,腿上被敵人劃了一道深口,高熱燒得人事不省。
我蜷在一處坑洞裡,眼前昏沉,意識模糊。
直到有人一聲聲喚我。
「阿因......阿因......」
我以為是兄長。
自打成親後,已很少有人這樣叫我了。
陸臨霄也只會在私下無人時,才低聲喚一句。
那人將我背起,一路走一路喚我名字,不讓我閤眼。
我迷迷糊糊掩住他口,含糊低喃:「好生聒噪......大哥,容我歇一歇可好?」
他頓了一頓,語帶三分恫嚇:「若閉上眼,我便將你擲入深山,餵了豺狼。」
我氣得狠了,一口咬住他耳廓,齒間用力。
「你敢!我若??了,必化作厲鬼纏你一輩子!」
他吃痛嘶了一聲,卻也沒躲,只悶悶道。
「那你可得好好活著,不然做鬼也是個沒力氣的。」
後來他揹著我,摸黑尋到山腳下一處廢棄的農舍。
屋頂漏風,牆垣半塌。
他卻將我安置在唯一一處乾燥的草堆上,自己守在門口,整夜未閤眼。
我高熱反覆,他便一次次用冷水浸了布巾替我敷額。
天矇矇亮時,我才終於退了燒。
睜眼的那一刻,入目是盧九思泛青的眼底和乾裂的唇角。
「我僥倖先一步尋到了你。他們尚在山中搜尋,知你失蹤,必不肯善罷甘休。」
我掙扎著坐起,低頭便看見大腿上一道猙獰的傷口。
血肉外翻,皮開肉綻,深得幾乎見骨。
他側過頭去,耳根燒得通紅。
「我......我會縫合之術,你若信得過我......」
「好。」
未等他話音落下,我便點了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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盧九思在農舍角落裡翻出一根鏽針,用火燒過,又用酒洗了。
俯身蹲在我身前,屏息凝神,一針一線地替我縫合。
全程我咬緊牙關,未吭一聲。
他反倒汗如雨下,衣衫溼透,像是受刑的人是他。
陸時霄尋來見我腿上那縫合的痕跡,神色驟變,幾欲失控。
回營後,竟命人將盧九思押下,瞞著我,杖責三十軍棍。
我得知後趕去與他對峙,他卻冷冷道。
「以下犯上,未剜其目,已是瞧在你兄長的面上。」
「阿因,你該記得,你是我一個人的。」
此後,我每每備好傷藥,只敢託兄長悄悄送去盧九思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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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由衷贊他手巧,轉念又想起自己做的那副護膝,針腳粗疏,實在難以見人,便想從他膝上抽回,改日另制一副好的送去。
盧九思卻驀地護住膝頭,目露警覺。
「這......這竟還要討回的?」
「我不給。」
我耐著性子柔聲哄道。
「九思乖,且還我。」
他不肯,我便伸手去奪,拉扯之間,不知怎的竟將他按在了榻上。
正巧兄長推門入內尋我,一眼撞見這等光景,當即以袖覆面,連退數步。
「我什麼也未曾瞧見!什麼也未曾瞧見!」
我這才後知後覺低首一看。
盧九思衣襟已被我扯散大半,鎖骨微露,肌膚白皙,晃得人眼暈。
他喉結微微滾動,呼吸灼熱,整個人僵臥榻上,似動不敢動。
我慌忙翻身而下,卻不慎壓著一處硬物。
只聽他唔的一聲悶哼,撐著身子坐起,脊背微弓,耳廓殷紅如血。
我已成過親,自然曉得那是什麼,心裡頓時亂成一團,想問他傷得可要緊,話到唇邊打了幾個轉,脫口而出的卻是:
「還......還能用麼?」
14
年關將至,陸臨霄打算過完年便繼續南上。
兄長已先行一步。
我依著前世記憶,隱晦提醒兄長。
過年期間將有一場大雪,山路必封,若此時南行,反而正好避開風雪。
且南邊趙郡李氏正打到彈盡糧絕,此時送去糧草,既可解圍,又能結盟。
陸臨霄買糧,原也是為此。
只是賀蘭一病,他便在安平多耽擱了些時日。
天下棋局,瞬息萬變。
他自以為佔盡先機,猶欲如前世般馳援趙郡,卻不知已是遲了一步。
等陸臨霄收到訊息,已是一個月之後的事了。
那批糧草,終究只能留給自己用。
痛失一大助力,他既惱且悔,但很快便調轉心思,打算繞過此處,先去收攏涼州。
臨行前,他來了濟難所。
我正教流離諸女習劍。
亂世之中,人當自保,技多不壓身。
他倚門佇立良久,忽然開口。
「阿因,你不該囿於此地。你當隨我同去,策馬馳騁,並肩沙場。你我合力,天下何愁不得?」
我劍勢未歇:「我所為雖微,卻足令她們得存。」
他默然片刻:「你當真甘心,嫁與盧九思那平庸之輩?」
平庸?
兄長屢戰屢勝,背後多少計策是我與盧九思一同定下的。
我怕佔盡先機被陸臨霄瞧出端倪,每每說得含糊,可盧九思總能在我只言片語之上舉一反三,推演更精,籌謀更遠。
陸臨霄謂其平庸,不過因前世以高官厚祿招之,他不為之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