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九思_第2章 酒中藏葯
酒中藏藥。
雖未真正中計,卻落下了病根。
每到寒冬臘月,骨縫裡便如針扎般疼。
我曾為他的病,每逢停戰間隙,輾轉城池,遍訪名醫。
因他身為主帥,唯恐人在藥中動手腳,便每劑皆親嘗後,再親手喂他。
日積月累,寒毒入體,以致手足常年冰冷,氣血虧虛。
陸臨霄紅著眼眶,將我攬入懷中,聲音喑啞:「此後再不負你!若有違,叫我亂箭穿心,不得好??。」
他愈感激我,便愈恨賀蘭。
將她拘在身側,百般折辱,從不假以辭色。
我幾次悄悄送藥過去,見她蜷在角落,瘦得只剩一把枯骨,心中實有不忍,便勸他放了她。
亂世之中,誰不是在苟活?
賀蘭何辜?
不過是因那張臉生得像我,便被人當作棋子擲了出去,連自己的生??都做不了主。
說到底,是我連累了她。
可陸臨霄不肯鬆口。
「放了她?那我中的毒、你試的苦,誰來償?」
3
最後一站,距盛京不過百里。
宴上陸臨霄難得放縱,多飲了幾杯。
其餘三家已不成氣候,有人暗中遞來了求和的帛書。
他唇角壓不住笑意,眼底是壓抑多年的志得意滿。
可那夜回來時,他走錯了營帳。
身邊的人竟也未攔,大約是覺得,他馬上就要登那九五之位了,三宮六院原是尋常事,又何必較這一時真假。
翌日清晨,陸臨霄跪在我面前,將我的劍遞到我手中,啞聲道:「阿因,你刺下去。是我對不住你。」
我怔在原地,渾身冰涼,淚珠倉皇滾落,心口像被人狠狠攥碎了一般。
當年他求娶我時,也曾指天立誓,說此生唯我一人。
那廢帝便是溺於女色才失了江山。
陸臨霄親眼所見,也親口以此為戒。
可偏偏離那至尊之位只差一步時,親手毀去誓言的,竟也是他自己。
我不說話。
他便握緊劍刃,生生往??口送了一寸。
血透衣襟,我伸手去攔,已是遲了。
恰在此時,軍報飛至。
城外三家竟已結盟,聯兵來犯。
一對一,他勝券在握。
可一對三,生??難卜。
我嚥下喉間萬千澀意,拭去淚痕,提弓上馬,隨他赴陣。
那一戰刀得天昏地暗。
崔家軍折損過半,遍地斷戟殘骸。
混戰之中,一箭破空直取他心口。
我撲身去擋。
不是為他。
只因此戰崔氏已傾盡所有,他若身??,我身後萬千性命,亦不得活。
箭穿小腹,血湧如注。
彼時我已有三月身孕。
那一仗雖勝,我卻自此再不能育。
陸臨霄攬著我,一遍遍說無妨,便是此生無子,也可從宗族中過繼。
後來他登基稱帝,我母儀天下,賀蘭則被幽禁於冷宮,再無人問津。
直到宮人來報,說她有了身孕。
陸臨霄怔了半晌,忽然紅了眼眶,一把將我抱住,聲音發抖:「阿因,我們的孩子又回來了。」
可那終究不是我的孩子。
我心頭寒透,面上卻未露分毫,只命人將她接出冷宮,好生安置。
賀蘭提了一個條件。
孩子生下來便放她走。
陸臨霄不答應,她便絕食,粒米不進。
僵持數日,他終於鬆了口。
十個月後,賀蘭難產,拼??誕下一子,卻血崩如注,藥石無醫。
彼時殘軍未平,陸臨霄正親征在外。
聞訊日夜兼程趕回,卻只來得及握住她漸冷的手。
他跪於榻前,滿面不甘,聲哽難抑。
「朕不許你??......你就這般去了,未免太便宜了你。
你害朕與皇后不得白首同心,亦害朕鑄下大錯,抱憾終身。」
賀蘭氣若游絲,勉力抬眸:「皇上,妾已知錯......只求您善待這孩子,他......是無辜的。」
陸臨霄攥緊她的手,指節泛白。
「你若活著,朕便封他為太子。」
「你弟弟,朕已封了鎮平侯。朕允你們姐弟一生富貴。你難道不想親眼看著我們的孩子長大成人嗎?」
我立於他們身後,心如刀絞,連呼吸都牽得生疼。
終是默然轉身,悄然離去。
4
賀蘭嚥了氣。
陸臨霄抱著那個孩子,枯坐三日,罷朝不上。
朝臣皆來求我勸解。
我入殿時,見他形容憔悴,胡茬凌亂,伏於我肩頭哽咽難言,滿目悔色。
「我此生從未行差踏錯,唯獨在她身上一錯再錯。阿因,人既已逝,便追封她一個貴妃位,可好?」
我指尖深陷掌心,痛入骨髓,出口之聲恍若他人。
「好。」
直到敵軍叩境,陸臨霄才將孩子遞到我手中。
「這孩子是她拿命換的,你便當可憐可憐他。」
我憐那孩子無辜,親自教養,寸步不離。
可陸臨霄每回望見他,便出神良久,總念起他生母的模樣。
日久天長,那份愧疚竟漸漸壓過了他對我許過的所有誓言。
後來敵寇擒住那孩子與我,逼他在二者之間擇一活路。
他滿眼歉疚。
「阿因,你我都欠了她,不能再負她這一回。」
我??得冤,也??得慘。
分明是他發的誓,萬箭穿心的卻是我。
世道不公,蒼天不公。
盧九思單騎闖陣,冒著漫天箭雨縱馬而來,在我墜落城牆之際伸臂接住。
我落在他懷中,吐出一口鮮血,拼盡最後一絲氣力。
「帶我......回家。」
兄長怒不可遏,一劍刺入陸臨霄肩頭,將他逼退,不容他靠近我的屍身分毫。
而後收攏崔氏殘兵,一路護送我的棺槨歸鄉,葬於故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