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落九思_第5章 我
」
我:「你若怕她留疤,便帶她回你的地盤去。崔家府醫,醫治何人,由我說了算。」
陸臨霄抱著賀蘭轉身欲走,行至門前卻頓住腳步,側首望來,眼底隱有慍色,亦參雜著幾分失望。
「阿因,我原以為你??襟開闊,不意今日竟如此錙銖必較。賀蘭她,究竟欠了你什麼?」
「若論虧欠......是你。」
9
那日與陸臨霄不歡而散。
此後數日,他每來尋父親議事,我便有意避之,不與其照面。
他倒也未多糾纏,只向父親購置了大批糧草。
婚事雖未成,父親也未曾與他撕破臉,面上依舊客客氣氣。
陸臨霄借了崔家的曲水蘭亭設宴,款待麾下舊部與新投之人。
那廂觥籌交錯,人聲喧沸。
我與盧九思卻在遠處的小亭裡觀雪對弈,相隔甚遠,倒也清靜。
他手執白棋,落子間教我破陣之法。
不愧是兄長的幕僚,心思刁鑽詭譎,我輸了三局,平了四局。
那四局平得實在勉強,任誰都看得出是他讓的。
我撂下棋子,瞪他:「不許讓,再讓就不下了。」
盧九思抬眸,眼底含著溫煦笑意。
「二小姐能至此境,已是世間罕有。我平生所見女子,從未有人於佈陣一道有如此見地。」
他頓了一頓,又道:「我以為,二小姐宜居幕後,運籌帷幄,指點江山;而我不過合為將帥,策馬陷陣,衝鋒刀敵。今日不過是恰以我之長,勝你之短罷了。」
嘴甜,說得也好聽。
我心裡那點不快煙消雲散,暖意悄悄漫上來。
恰有細雪斜飛入亭,落於他發頂。
薄薄一層素白,襯得眉目愈加清雋,雪光映面,恍若畫中謫仙。
我抬手替他拂去,指腹擦過他鬢角時,他微微一怔,耳根又紅了。
旁邊卻忽然襲來一道灼熱的視線。
我循著望去。
陸臨霄不知何時已立於小徑深處,隔著紛紛揚揚的雪,幽幽凝望,面目隱於雪幕之後,如孤魂久駐。
他身旁站著賀蘭。
她看看我,又看看盧九思,忽然輕輕開口。
「崔小姐與那位......瞧著倒是珠聯璧合,一個君子如玉,一個花容月貌,當真是天造地設。」
陸臨霄面色驟沉,聲寒如這漫天飛雪。
「不過一介孤子,身無寸功,全賴崔氏庇護而存......」
「也配?」
賀蘭被他一句堵得啞口無言,眸中驚色一閃。
我伸手握住盧九思的手,款款起身,神色從容。
「配與不配,非陸公子所能定,是我說了算。」
「我說配,九思便配;我說不配,便是陸公子你,也不配。」
陸臨霄面色倏然鐵青,指節攥得泛白,半晌方從齒縫中擠出幾個字來。
「崔因,你可知你在說什麼?」
「我自然知道。」
「倒是陸公子,既我已拒了婚事,你又何必在此論人長短?這般作態,倒顯得你心??狹隘,全無氣量。」
「九思乃我崔家親選之人,爹孃首肯,兄長應允,我自傾心相許。陸公子若尚念兩家合作之誼,便該慎言謹行,當知何話當說、何話不當說。」
雪落無聲,小徑寂然片刻。
陸臨霄????盯著我,眼底翻湧著不甘與怒氣。
終是拂袖轉身,頭也不回地走了。
賀蘭慌忙提裙跟上,一步三回頭,目光復雜地掠過我和盧九思交握的手。
盧九思掌心沁出薄汗,指節微僵,竟不敢抬眼看我。
「二小姐......我定當竭力相隨,不負你今日所託。」
我聞言失笑,起了幾分逗弄之意,故意道。
「那你可要快些,我可未必等你。
」
他倏然抬眸,眼底澄澈如洗,鄭重道。
「二小姐只管昂首前行,我必緊隨其後,寸步不離。」
10
與盧九思說話,是件極輕省的事。
往往我後半句還未出口,他便已先我一步說了出來。
從前他不敢隨意揣度我的心思,怕我覺得冒犯,便總藏著掖著,反倒讓我覺著他不誠心。
如今才明白,世上有一人如此懂你,實是天大的幸事。
我聽說,那日曲水蘭亭的宴席並不如意。
賀蘭自作聰明,召了一群舞姬助興。
席間有幾位部下本是落草出身,酒酣耳熱之際,竟當場要強留其中一名舞姬。
亂世之中人命如草芥,可那也不是隨意作踐人的由頭。
那舞姬不肯,險些拔簪自刎於席前。
賀蘭本意是為陸臨霄籠絡人心,誰知差點弄巧成拙。
她怎麼就不明白呢?
亂世之中,華服盛筵,召姬起舞,觥籌交錯間盡顯奢靡之態。
此等行徑若傳諸於外,豈不令天下人側目?
陸臨霄尚未成事,便已耽於聲色犬馬。
與廢帝何異?
與其父何異?
徒惹世人譏諷,折損軍心民心,實為不智之舉。
昔年我亦曾遇此景。
慶功宴上,有麾下進言,欲召舞姬佐酒助興,我當即斷然回絕。
彼等女子,亦是迫於亂世,陷落風塵,誰家無父母手足?
不過是在這崩塌之世中,苟且求存罷了。
自此往後,凡有再提此事者,我便教他自行起舞。
時日一久,再無人敢再開這口。
11
我的劍術稱得上好,繡技卻實在拿不出手。
一塊蓋頭繡了許久,竟將鴛鴦繡作鳧鴨,指腹亦被針扎得千瘡百孔。
惱得我索性隨兄長去戰場上多砍了幾個敵人,回來時??中鬱氣總算散了些。
推開房門,卻見盧九思正坐在我榻邊,低眉垂首,正專心繡那蓋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