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市級少兒古典舞決賽當天,輪到兒子和妻子的節目時,全場掌聲雷動。
可燈光亮起,舞臺中央只有我六歲的兒子躍躍一個人。
舞曲到了最高潮,他穿著月白色的舞服努力躍起,做了一個借力空翻的動作。
可沒有母親的雙手托住他,他重重地摔在木地板上,膝蓋瞬間磕出了血。
可他立刻爬起來,微笑著一個人跳完了整支需要母親配合的舞。
下臺後,他沒有哭,只是把舞蹈包裡的兒童手機遞給我。
螢幕上,是十分鐘前蕭弄影發來的訊息:
【躍躍乖,你已經是大孩子了,自己跳好嗎?】
【童童的親子運動會要求必須媽媽參加,你顧叔叔哭得很可憐,媽媽去幫幫他們。】
兒子仰起頭,用紙巾小心翼翼地擦乾我眼角的眼淚:
“爸爸別哭,躍躍不需要媽媽託舉也能飛得很高。”
“童童哥哥沒有媽媽,我就當把媽媽借給他一天啦。”
看著兒子懂事到讓人心碎的笑臉,我顫抖著抱緊他。
不僅是借一天,這一次,爸爸把她永遠送給他們。
......
“爸爸,我們可以回家了嗎?”
躍躍趴在我的肩膀上,聲音很輕。
“好,爸爸帶你回家。”
我單手抱起他,另一隻手提起那個沉甸甸的舞蹈包。
路過走廊的垃圾桶時,我停了一下。
我拉開包鏈,把裡面那件特意為蕭弄影定製的女士古典舞服拿出來,扔了進去。
衣服在半空劃過,落在半杯沒喝完的珍珠奶茶上。
白色的絲質面料瞬間染上一大片汙漬。
“爸爸,那是媽媽的衣服。”躍躍摟著我的脖子,提醒我。
“媽媽不需要了。”我說。
走出劇院大門,外面的風有點冷。
躍躍的膝蓋還在往外滲著血珠。
我把他放在路邊的長椅上,從包裡拿出碘伏棉籤,一點點幫他清理傷口。
棉籤碰到破皮的地方,躍躍的腿縮了一下。
“疼嗎?”我問他。
“不疼。”躍躍搖搖頭,眼睛盯著我手裡的動作。
其實傷口很深,木地板上的倒刺劃破了他的皮肉。
他從來不喊疼,蕭弄影說這叫獨立。
蕭弄影說,男孩子不能太嬌氣,童童就是因為從小沒媽,遇到一點事就只知道哭,躍躍有完整的家,應該更堅強。
躍躍記住了這句話。
我把創可貼貼好,手機震動了一下。
是蕭弄影發來的微信。
【躍躍拿獎了嗎?】
【童童今天兩人三足拿了第一名,他特別開心,非要拉著我請他吃冰淇淋。】
【你們跳完就先回家,晚飯不用等我了。】
下面附帶了一張照片。
顧濯纓穿著印著向日葵的親子短袖,單臂抱著笑得合不攏嘴的童童。
蕭弄影站在旁邊,舉著手機對著玻璃鏡面自拍,半個身子靠在顧濯纓的肩膀上。
我盯著照片看了三秒,回了一個字:
【好。】
關掉螢幕,我牽起躍躍的手去打車。
回到家,屋子裡黑漆漆的。
我開啟燈,客廳中央還擺著昨天蕭弄影和躍躍一起練習空翻動作的瑜伽墊。
“躍躍,去洗澡吧,傷口不要碰水。”
我把瑜伽墊捲起來,塞進雜物間的角落裡。
洗完澡,躍躍乖巧地躺在床上。
“爸爸,你會給媽媽留門嗎?”他抱著他的恐龍玩偶問我。
“不留了。”我替他掖好被角,“我們都要早點睡覺。”
我退出躍躍的房間,轉身進了書房。
從抽屜最底下,我翻出了那個牛皮紙袋。
裡面裝的是下個月前往紐西蘭的簽證材料,還有兩張單程機票。
時間是半個月後。
我把材料重新整理好,放進行李箱夾層。
晚上十一點半,玄關傳來開門聲。
蕭弄影回來了。
她身上帶著很濃的燒烤味,還有一點淡淡的男士香水味。
是顧濯纓常用的那款,叫“大地”。
“青簡,還沒睡?”
她一邊換鞋一邊往客廳走,手裡提著一個塑膠袋。
“在整理東西。”我坐在沙發上,沒抬頭。
“你看我給躍躍帶了什麼。”
她把塑膠袋放在茶几上,裡面是一份打包的烤扇貝。
“躍躍睡了。”我說。
蕭弄影愣了一下,看了看牆上的表。
“今天怎麼睡這麼早?我還以為他會等我回來慶祝。”
她坐到我身邊,語氣很自然,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
“他今天摔了一跤,累了。”
“摔跤了?”蕭弄影皺了皺眉,“怎麼這麼不小心,我就說那支舞的動作對他來說太難了。”
她沒有問摔得重不重,也沒有問是在哪裡摔的。
她理所當然地把責任歸結於躍躍不夠熟練。
“嗯,是不太熟練。”
我看著桌上冷掉的扇貝。
“沒關係,下次再努力就是了。”
蕭弄影伸手揉了揉眉心。
“今天真是累死我了,童童那孩子精力太旺盛,濯纓一個人根本弄不住他。”
她嘆了口氣,語氣裡卻帶著一種被需要的滿足感。
“你是不知道,運動會上那些家長看濯纓的眼神,一個單身父親帶著孩子太容易被人欺負了,我不去撐個場面,童童在學校會被人笑話的。”
我靜靜地聽著她說話,沒有接茬。
她大概是覺得我的沉默代表了預設。
“躍躍今天是一個人跳的?”她突然想起來問。
“嗯。”
“沒哭吧?”
“沒有。”
“我就知道,躍躍最懂事了。”蕭弄影笑了,笑得很欣慰。
她站起身,準備去洗澡。
“對了青簡,明天週末,濯纓說想帶童童去海洋館,他一個大男人粗枝大葉的拿不了那麼多東西,我開車送他們去一趟。”
她停在浴室門口,回頭看著我。
“你帶躍躍在家裡複習一下功課吧,快期末了。”
我看著她理所當然的表情。
三年前,躍躍三歲生日。
我訂了海洋館的水底餐廳,躍躍穿著小王子的禮服,坐在玻璃前等她。
等到魚缸裡的燈光都暗了,餐廳打烊。
她打電話來說,顧濯纓搬家,不小心被重物砸了腳,她得送他去醫院。
那是躍躍第一次知道,媽媽不是隨時都會來的。
現在,她要帶別人的兒子去海洋館了。
“好。”我點了點頭。
蕭弄影明顯鬆了口氣,她走過來,習慣性地想吻我的額頭。
我微微偏開頭,站了起來。
“我去把烤扇貝扔了,海鮮過夜會壞。”
她的嘴唇落了空,停在半空。
但她沒有生氣,只是覺得我可能有點累。
“早點休息吧,別太辛苦。”她溫和地說。
我端起那個塑膠袋,丟進廚房的垃圾桶裡。
連同她那可笑的補償,一起丟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