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曾抵達的山巔_第 1 章 我有先天性肺動脈高壓
第 1 章
我有先天性肺動脈高壓,爸爸是上市集團的總裁。
公司十週年,他安排全員登山團建,包括剛入職做實習生的我。
“我親生兒子都不參加團體活動,傳出去誰還信我能帶團隊?”
爬到半山腰,胸口開始一陣陣悶疼,嘴唇泛起紫色。
我扶著樹幹彎下腰,朝前面喊。
“爸......我喘不上來了......能不能在這等你們下山......”
旁邊李特助下意識要撥120。
爸爸一個眼神制止了他。
“他打小就嬌氣,爬個樓梯都喘半天,老毛病了。”
“董事長的兒子半路掉隊,你知道底下人怎麼議論嗎?”
“別人走得了,你也走得了。跟上。”
我拄著登山杖,每走一步眼前發黑。
最後栽倒在石階上的時候,手還死死攥著他發的那件印著公司標誌的衝鋒衣。
“爸......不是裝的......我真的......走不動了......”
他頭也沒回。
“躺一會兒就跟上來,別讓人看笑話。”
等他登頂拍完合照下來,我還保持著倒下的姿勢,臉朝著山頂的方向。
衝鋒衣後背印著那行字:十年同行,一起攀登。
爸爸,山頂的風景一定很好吧,可我只能陪你走到這了。
......
“簡南星,還要在地上趴多久?”
我爸冰冷的聲音從上方傳來。
我聽見了。
但我無法回答。
我的靈魂正飄浮在半空,靜靜地俯視著自己趴在石階上的軀殼。
我爸穿著高定運動服,連一滴汗都沒出。
他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的後背。
“距離山頂合照結束已經過去兩個小時了。”
“你在這趴了兩個小時,就是為了抗議我沒給你安排在核心合照區?”
後面跟著下山的高管們面面相覷。
沒人敢出聲。
我爸是集團的絕對權威,他的家事,沒人敢插嘴。
裴星野從我爸身後走出來。
他穿著白色的防風外套,手裡拿著一瓶只喝了一口的高檔礦泉水。
“南星,董事長都親自下來接你了,別鬧脾氣了。”
他聲音溫和清朗,透著一股懂事。
裴星野是我爸世交的兒子,也是我爸認定的“完美繼承人”。
他走到我身邊,用乾淨的運動鞋尖碰了碰我的腿。
“快起來吧,大家都看著呢,多不好意思啊。”
我看著裴星野的動作,感覺不到憤怒。
靈魂離體的那一瞬間,肺部那種撕裂般的絞痛就徹底消失了。
我甚至覺得前所未有的輕鬆。
“他打小就會這招。”我爸冷笑了一聲。
“六歲那年沒買到想要的限量版機甲模型,能在商場地板上躺半天。”
“二十二歲了,還在玩這種把戲。”
李特助站在一旁,看著我青紫色的手背,欲言又止。
“董事長,簡少爺的手指好像......顏色不太對。”
我爸順著李特助的視線掃了一眼。
“山裡溫度低,凍的。”
“他願意吹冷風,就讓他多吹一會兒,吹清醒了再走。”
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從山道上方傳來。
簡月照穿著灰色的休閒風衣,戴著藍牙耳機,正快步走下臺階。
“對,三號床的搭橋手術推到明天上午,通知家屬簽字。”
她熟練地結束通話電話,目光這才落在我的身上。
“爸,他還沒演完?”
簡月照是我的親姐姐。
也是本市最年輕、最頂尖的心胸外科主治醫生。
“月照,你弟弟平時就是被你們慣壞了。”我爸語氣裡帶著不耐。
“我慣他?”簡月照嗤笑一聲。
她走下兩級臺階,站在裴星野身側。
“醫學上這叫表演型人格障礙,越是有人圍觀,他演得越起勁。”
裴星野無奈地搖了搖頭。
“月照姐,你就別說這麼專業的詞了,南星聽不懂的。”
“他肯定是爬山累了,想讓你們多哄哄他。”
簡月照連彎腰的動作都省了。
她雙手插在白風衣口袋裡,低頭看著我僵硬的後背。
“簡南星,你知道這海拔的石階溫度只有十二度嗎?”
“你再這麼貼著地面趴下去,會導致末梢血管收縮,引起應激性痙攣。”
“別以為裝死就能逃避下午的覆盤會。”
我就這麼飄在他們頭頂。
看著我那本該最懂醫學的姐姐,用最專業的術語,給一具屍體下達了“裝病”的診斷。
裴星野蹲下身,擰開手裡的礦泉水。
“南星,是不是渴了?喝點水自己站起來吧。”
他傾斜瓶口。
冰冷的水流順著我的後頸,流進印著公司標誌的衝鋒衣裡。
地上的軀殼一動不動。
水漬在灰色的石板上暈開。
“星野,別管他。”我爸皺起眉頭。
“你的水弄溼了他的衣服,等會兒他又要借題發揮,說我們虐待他。”
裴星野無辜地站起來。
“賀叔叔,我只是怕南星脫水。”
“他以前在家裡也是這樣,一不高興就不吃飯不喝水,最後還不是叔叔您妥協。”
簡月照冷眼旁觀。
“爸,不用理他。人在極度缺氧或者不適的時候,會有本能的自我保護動作。”
“你看他手還攥著衣服領子,這說明他的肌肉處於自主發力狀態。”
“真正的暈厥,肌肉是完全鬆弛的。”
我看著自己死死攥著領口的手。
那是死前肺部無法呼吸時,痛苦到極致的痙攣。
而我的好姐姐,把它解釋為了“自主發力”。
我爸冷哼了一聲。
“聽見你姐說的了嗎?簡南星,你的演技太拙劣了。”
“我倒數三個數,你要是再不爬起來,明天就不用去公司報到了。”
“實習期的考核,我會直接給你蓋不合格的章。”
我的靈魂安靜地懸在半空。
看著我爸那張永遠不苟言笑、不容置疑的臉。
爸爸,你用前途威脅一具屍體。
不覺得可笑嗎?
“三。”
我爸開始倒數。
周圍的高管們屏住了呼吸,沒有人敢替我求情。
“二。”
簡月照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時間。
“爸,別數了,我下午還有個會診,沒空陪他在這耗。”
“一。”
我爸的話音落下。
山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幾片落葉。
我的軀殼依然保持著那個臉朝下的姿勢,像一塊毫無生氣的石頭。
我爸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好,很好。”
“簡南星,這是你自己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