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月初??掛牌那晚,她的心上人沈公子也在臺下尋歡。
她自覺難堪,哭著求我替她一回。
我體恤她怕被情郎輕賤,雖快攢夠贖金、不日便能脫籍,仍覆面替她登了臺。
怎料他中了藥,神志昏亂錯認了人。
我百般推拒,終是荒唐一夜。
次日他醒來,眼皮都沒抬一下,
「事已至此,傳出去礙我官聲。」
「我贖你入府,也算給你個交代。」
半分不容我回絕。
容月因此恨我奪她姻緣。
哪知入府後,我被囚在暗無日日的偏院。
他為了名聲半面不露,闔府都啐我娼妓做派。
下人磋磨,份例盡裁。
我熬了半載,病??在偏院。
再睜眼,重回容月求我那日。
這次,我拂開她的手。
「沈公子端方重譽,怎會看輕你。」
「妹妹自己登臺,說不定還能得一樁好姻緣。」
1
容月的手滯在半空,愣了好一會兒。
「姐姐?」
我沒看她,只繼續描眉。
愣過神,她蹲到妝臺邊,紅著眼仰面望我。
「自打我來到這醉仙??,姐姐便處處替我周全。」
「求姐姐再幫我這最後一回,成不成?」
前世,她也是這麼求我的。
那時我已快攢齊了銀子。
我想著,到底姐妹一場,左右就快走了,全她一回也不妨。
於是覆了面紗,抱了琵琶,替她登了臺。
那日花廳裡掛滿了燈,亮得晃眼。
沈修珩獨坐在主位上,旁邊圍著幾個同僚。
觥籌交錯,一盞接著一盞。
曲散時我正要走,他卻忽地從身後扣住我的手腕,力氣大得令我掙不開。
我在歡場待久了,只一眼便瞧出他中了藥。
本想讓人去喚媽媽,可他已經起了興致。
男人吶,表面看上去再端方持重,終究還是一個德行。
那一夜,無論我如何辯解推拒,沈修珩都視若不見。
次日他坐在床沿,又是一派道貌岸然。
只有我,一如往日,破敗難堪。
終了,他眼皮抬了一下,很快又把目光挪開。
「事已至此,傳出去礙我官聲。」
「我贖你入府,也算給你個交代。」
我並不稀罕。
可一切,哪由得我說了算呢。
後來,容月也怨了我。
怨我奪了她的好姻緣。
平日裡那樣溫婉的可人兒,竟也指著鼻子罵我。
「我求姐姐替我登臺,你卻爬了他的床!」
「你明知道我與他兩心相悅!」
我想辯解,卻先被她甩開了手。
「從今日起,我沒你這個姐姐。」
門外嬤嬤的聲音把我的思緒拽了回來。
「瑤娘,雅間貴客到了,催你下去呢。」
我對著銅鏡理了理鬢邊的碎髮。
鏡子裡,容月的臉色一點一點在變。
她大概終於明白了。
我站起身,整了整裙襬,從她身側走了過去。
走出門時,身後傳來一聲極輕的抽噎。
我腳步頓了頓,到底沒有回頭。
2
出屋後,我方覺喘了口氣。
下了??正往雅間去,餘光忽地掃見大堂角落裡坐了個人。
是他。
沈修珩。
前世的種種又浮在眼前。
六年前家道中落,我被賣入醉仙??。
我把每一文錢都掰著花,能少吃一口就少吃一口,就這麼一天天熬下來。
我還以為再咬咬牙,這日子就能翻過去了。
卻不想最後是一頂青布小轎,從醉仙??後巷抬出去,從沈府偏門抬進來。
那日,沈修珩連面都沒露。
只有管事傳了句話。
「往後安生住著,莫要拋頭露面。」
偏院在西北角,一到冬天風就從門縫裡鑽,夏天又悶得人睡不著
下人們從門口過,那些汙言穢語,剛好能讓我聽見。
和那日媽媽說的差不離。
「一個窯子裡的賤蹄子!」
「沈公子肯要你,是你八輩子修來的福分,還輪得著你挑揀?」
我的吃穿用度一裁再裁。
後來,就算病了也無人請醫,終是在一個雪夜嚥了氣。
沒想到,好不容易睜開眼,又撞上他這災星。
我閉了閉眼,走進了貴客在的雅間。
原來是??裡的常客程九公子。
他近一年總來聽我彈曲。
出手闊綽,待人也客氣,是??裡難得省心的恩客。
我抱了琵琶走過去。
他正斜倚在窗邊,還是那副懶散的紈絝樣子。
那個位置我留意過幾回,剛好能望見醉仙??門前整條街。
誰進誰出,盡收眼底。
見我進來,他抬了抬眼。
沒說多餘的話,只讓我彈支慢調的曲子。
曲罷,他隨手把一錠銀子擱在案上,比平日多了一倍。
我笑著謝他。
他只揮揮手讓我退下。
回房的路上,我經過容月門前。
裡頭傳來一陣壓低了的聲音。
「姑娘,沈公子來了,在大堂坐著呢。」
屋內安靜了好一會兒。
容月的聲音才響起來,帶著試探。
「他,可有話帶給我?」
我只覺得她傻,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反正勸了她也未必聽,便由著她去。
3
容月初??那晚,我到底沒有替她。
聽說她在臺上彈了一半的曲子,底下有人起鬨,她把弦撥斷了一根。
後來是媽媽出面壓的場子,當晚終究沒有成事。
沈修珩那夜就在臺下。
他看見了容月撥斷琴絃,也看見了起鬨的人。
但他什麼都沒做。
此後,頭一日他還託龜奴去容月那邊傳話。
容月沒有見他。
她倒是想見,可房門從外頭鎖著,半步都邁不出去。
那晚之後她斷斷續續發了兩日熱,燒得迷迷糊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