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仙??_第5章 半響後
半響後,才吐出那句:
「可??裡的姑娘怎麼辦?」
他看了我片刻,只道:
「競拍的事交給我,你別擔心。」
聽見這句話,我才把攥了一路的手鬆開,掌心全是汗。
很快,又覺得自己沒個深沉。
面上有些發熱,我起身告辭。
走到門口,卻聽見他在身後留下一句。
「天冷,夜裡記得把藥喝了。」
我腳下一停。
這話我早聽過了。
前世沈府偏院,雪夜。
我燒得迷迷糊糊時,有人隔著院牆扔進來一包藥。
藥包下壓的字條,和方才他說出口的,是同一句。
我猛地轉過身看向他。
「程九。」
「前世偏院裡那包藥,是你。」
他收茶盞的手頓了一息。
沒說是,也沒說不是。
只把茶具擱回架上,轉過身來。
「事定在明日,我信你。」
11
傍晚,容月來了我房裡。
她站在門口,語氣不再猶豫。
「姐姐,我聽龜奴說,沈公子往戶房遞了呈文。」
「怕是衝著你來的。」
我看了她一眼,輕聲應了句。
「知道了。」
她點了下頭,退出去時在門口停了一瞬,想說什麼又沒開口。
門輕輕合上了。
第二日,戶房。
沈修珩遞的呈文擺在了主事案頭。
我帶了東家留存的契書,程九站在身側。
主事翻了兩份文書,抬眼看了看沈修珩。
「這??是查封待處,不是無主。」
「你遞個人呈文越過了章程,先擱回去。」
沈修珩面上不動,只拱手道了句「依大人裁斷」。
散了之後,我和容月一同往回走。
經過月洞門,聽見牆那頭有人低聲說話。
是沈修珩的聲音。
我們對視一眼,腳步同時停了下來。
隔著半堵牆,他那邊的聲氣和緩,像在談論一樁公事。
「這裡拖久了她們自然撐不住,到時候再來反倒體面。
」
「鬧開了,有損官聲,也不急在這一時。」
停了停,又補了一句。
「容月那邊不用另外打點。」
「等??散了,她自己會回來。比強求划算。」
這話,他是含笑說的。
容月沒有什麼反應。
只是靜靜地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我們都沒有開口。
當晚,容月拎著兩壺米酒來了我廂房。
她說自己前幾日,做了一個夢。
夢裡,我幫了她那一回,卻被她嫉恨。
嫁入沈府,卻被活活困??在偏院裡。
說完,她給自己倒了滿滿一杯,一口乾了,辣得她直皺眉。
「我以前覺得自己不一樣。」
「看來對他這種人而言,都沒什麼分別。」
話音落下,她朝我敬了一杯。
「姐姐,我妒忌過你。可我下午忽然想通了。」
「不是因為你,他才不理我,是他從來沒把我們當過人。」
我沉默了很久,聽她問了句。
「你恨不恨我?」
我想了好半響,回她。
「恨過。」
見她僵住,我又補了一句。
「可恨又有什麼用,日子總要往前過。」
我把她散下來的鬢髮別到耳後。
「往後,醉仙??裡的姑娘只賣藝,姐姐護著你。」
她抬手擦了兩下,卻越擦越亂,袖口溼了一小片。
終是嗚咽了一聲,猛地扎進我懷裡。
12
戶房的事過後,沈修珩再沒來過醉仙??。
聽說呈文被駁的當天,吏部的同年私下勸他避避風。
一個進士,在查封產業上遞個人呈文,傳出去不好聽。
他託了病,好幾日沒上衙門。
後來有人遞了外放的請調,吏部還沒批。
醉仙??的新牌匾掛上去那天,我在門口站了很久。
烏木底子,只刻了「歌舞曲藝,文人雅集」八個字。
隔日,官府差人送來了脫籍文書。
鮮紅的印鑑落在米白的宣紙上,不大,還沒巴掌寬。
我卻對著它看了很久。
六年。
從十三歲被賣進來,到今天。
總算脫困。
這醉仙??,也同我一樣,總算煥新。
程九這幾日來得少。
想來,是有要事在忙。
但我沒想到,他竟是受了傷。
這天傍晚他來,步子比平時慢。
見他右臂垂著,衣袖上也洇了深色的一塊。
我連忙迎上去。
他還是不急,笑著擺了擺手。
「蹭破了點皮。」
我卻不信,冷著面拉他進了屋裡。
廂房裡,我讓他坐下。
解開袖口推上去,小臂上一道口子,不算深,血已經凝了。
他垂著眼任我上藥。
收拾藥箱時,我瞥見他右肩的衣料也沾了血跡,便想替他一併處理了。
他卻突然側身避了一下。
「我自己來。」
我沒聽。伸手按住他的肩,扯開了半邊衣領。
素白的布帶整齊地纏在??口。
微微隆起的弧度,讓我愣在原地。
窗外蟬鳴忽然響了。
我後退了一步。
腦子裡許多事同時湧了上來。
原來,他是女子。
程九見狀垂下眼,慢慢把衣襟合攏。
「對不住。瞞了你這麼久。」
那天,她跟我說了個明白。
她說自己本名程燼,是錦衣衛。
女扮男裝,既為查案方便,也怕身份特殊連累我。
看著她小心翼翼,像是怕我惱的稀罕樣。
我忽然笑了一下。
「原來是這樣,我還以為你是瞧不上我,才從來不碰我。」
這話出了口,我就覺著後悔,別過臉去。
她那邊安靜了片刻,忽然發出極輕的一聲笑。
「冤枉,瑤娘豔絕,我怎會瞧不上你。」
「實在是。有心無力。」
最後那四個字,被她說得又慢又輕,尾音含在唇齒間。
像是不好意思,又像是故意說給我聽。
我心尖一顫。
方才那點後悔頓時散了,倒想逗她兩句, 看她也跟著紅一回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