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敲門_第14章
第14章
?沈眠死死盯著鐵盒子裡那沓早已發黃的草稿,指尖劇烈地顫抖著。
?失憶前的她親手書寫下了冷酷的規則,而江嶼在她徹底消失的那一天,在草稿的最後一頁用盡深情寫下了那句“我一直在”。
?她無緣無故地消失了整整十二年,而他就這樣在冰冷的歲月裡,執拗地守著承諾等了整整十二年。
?即使到了今天,他為了替她承受記憶海嘯的毀滅性劇痛,被迫抽離了所有愛的能力。
?但他的身體與靈魂本能,卻依然在絲毫不差地執行著那個叫“等”的指令。
?周姨抹著眼淚告訴她,江嶼訂了明天一大早離開這裡的機票。
?這是沈眠在這個世界上,最後一次能夠清醒見到他的機會。
?沈眠緊緊抱起那把傘,轉身毫不猶豫地瘋了一樣衝向夜色。
?她一路狂奔到了江嶼公寓的樓下。
?深秋的天色早已完全黑了下來,手腕上的錶盤指標正精準地跳向傍晚六點整。
?沈眠氣喘吁吁地站在那扇熟悉而又無比陌生的深紅色防盜門前。
?雨水順著她的髮絲滴落,她死死攥著傘柄,手心滿是冰冷的汗水。
?現在的她,不再是那個沒有感情的轉換機器,而是一個會流淚、會劇痛、會悲傷的普通人。
?她無比清楚地知道,眼前的江嶼早已被強行剝離了所有關於她的美好記憶。
?他替她承擔完了所有的絕痛之後,內心深處只剩下了禮貌、疏離以及無邊無際的空白。
?即便她現在再次敲開這扇門,江嶼依然會把門拉開,但在那個極其禮貌的開門動作裡,再也不會蘊含一絲一毫的愛意。
?可是,她清清楚楚地記得那整整317天漫長的等待。
?她記得自己曾經站在門外,翹首以盼等著他推開門的每一個日夜。
?她更記得自己失憶前親手給自己留下的鐵律——敲三下門,每次間隔整整七秒。
?這是她留給他的秘密暗號,也是她在這冰冷的人間留給自己的絕密承諾。
?沈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胸口發疼。
?她緩緩抬起顫抖的手指。
?“咚。”
?第一下敲擊聲在死寂的走廊裡清脆地響起。
?沈眠在心裡默數著秒針。
?一,二,三,四,五,六,七。
?“咚。”
?第二下。
?漫長的七秒再次悄然流逝。
?“咚。”
?第三下。
?咔噠一聲清響!
?防盜門從裡面被極其順暢地拉開了。
?江嶼靜靜地站在門內,身上穿著一件洗得有些發舊的灰色羊毛衫,腳邊放著一個收拾妥當的行囊。
?他低頭看著站在門口水漬裡的沈眠,深邃的眼裡帶著一層極其標準卻疏離的客套,以及一絲若有若無的困惑:
?“請問您是......有什麼事嗎?”
?沈眠抬起頭,靜靜地注視著眼前的男人。
?這個曾經讓她站在門外苦苦等候了317天的人,這個在絕境裡寫下“我一直在”的人,這個為了保全她性命而徹底喪失了愛人能力的人。
?他就這樣安安靜靜地立在自己面前,像是一扇在漫長歲月裡隨時都會為她推開的門。
?沈眠的眼眶瞬間通紅,可她的嘴角卻一點點地勾起,露出了一個極其釋懷而燦爛的微笑。
?滾燙的眼淚混雜著臉上的雨水,不可抑制地流了下來。
?“沒什麼。”
?沈眠的聲音很輕,卻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堅定。
?“我只是來把這把傘還給你。”
?她伸出修長冰冷的手,將那把雨傘平平靜靜地遞了過去。
?江嶼愣了一下,有些茫然地伸手接過了雨傘。
?他緩緩低下頭,當看到傘柄底部清晰刻著的“沈眠”兩個字時,那雙好看的眉頭輕輕地皺在了一起。
?他的大腦深處一片空白,根本想不起任何關於這個名字的畫面。
?但他的手指卻在觸碰到那兩個字的瞬間,不可思議地死死收緊!
?那種用力與執念,彷彿是在黑暗中死死攥著一個流浪了許多年的虛幻夢境。
?“謝謝。”
?江嶼低沉著嗓音,神色迷茫地輕聲開口:
?“雖然我不記得了......但我好像......真的等了這把傘很久很久。”
?沈眠站在門外的陰影裡,並沒有跨前一步,也沒有走進那間曾經屬於他們的屋子。
?她深深地看了他最後一眼,隨後毫不猶豫地轉過身,踩著積水一步步向樓道外走去。
?她現在已經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了。
?她可以自己去感受劇痛,可以自己去付出一份愛,也可以自己去堅強地等待。
?她再也不需要苦苦敲響別人的大門去祈求救贖與溫暖。
?因為從今往後,她自己就是那一扇堅不可摧的大門。
?雨水不知何時已經徹底停了下來,空氣裡泛著潮溼泥土的清香。
?沈眠走到大樓門口,清冷的月光灑在她的肩膀上。
?她左手腕上的黑色錶盤突然發出微微的震動,上面的善意記錄數值猛地跳動了一下,最終死死定格在了“0317”這個數字上。
?這剛好是江嶼在過去的漫長歲月裡欠她的所有天數。
?也剛好是她曾經心甘情願去等待一個人的所有極限。
?沈眠仰起頭看向天空,微風吹拂著她的長髮。
?此時的時間,剛好停留在傍晚的六點零七分。
?沈眠輕輕笑了一聲,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微弱而溫柔地輕聲呢喃:
?“三下已經全部敲完了,七秒也早已經過去了。”
?“江嶼,我再也不等了。”
?“我要去好好當一個活生生的人了。”
?她再也沒有回頭,邁開腳步大步融入了人海與夜色之中。
?而在她身後那間靜謐的樓道里,江嶼獨自一人佇立在敞開的門前,雙手死死握著那把刻字的傘。
?他茫然地看著空無一人的幽深走廊,胸口處突然排山倒海般襲來一股無法言喻的劇痛。
?兩行清淚毫無預兆地從他眼眶裡滑落下來,打溼了面前的衣襟。
?他完全記不得自己為什麼要哭,也根本不明白這股絞痛從何而來。
?但在死寂的空氣裡,他還是聲音極輕極輕地說出了一句連他自己都聽不懂的話——
?“我好像......把最重要的人給徹底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