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下敲門_第13章
第13章
?沈眠緊緊攥著那把刻有自己名字的雨傘,一步步走出了廢棄大樓。
?雨絲冰涼,細密地拍打在她蒼白的臉上。
?她沒有撐開那把傘。
?雖然她已經徹底脫離了“善意容器”的死板身份,但她的這具身體裡,卻依然頑固地殘留著過往百年間形成的感知本能。
?她漫無目的地走在喧鬧的街頭。
?路過她身側的每一個擦肩而後的陌生人,身上那些極其微小的負面情緒,在此時都像刺骨的寒風一樣呼嘯著掃過她的皮膚。
?她看見了五彩斑斕的情緒色彩——
?路過的大叔身上盤旋著代表憤怒的猩紅。
?打電話的白領身旁籠罩著代表絕望與沮喪的深灰。
?而巷口蜷縮的老人身上,則纏繞著代表至極孤獨的幽藍。
?以前她是銀行高高在上的“轉換容器”,這些負面情緒會自動被她那可怕的體質吸入體內,強行煉化成純淨的善意。
?可如今,她只是一具凡人之軀。
?她能夠清清楚楚地“看見”世間所有的苦難與情緒債務,卻再也無法出手干預和改變這一切了。
?在這個熱鬧喧囂的人間,情緒債務依然無處不在,卻再也沒有一個叫沈眠的催收員去幫大家平賬了。
?在這一瞬間,沈眠突然徹底理解了失憶前的自己,當年為什麼要冒著粉身碎骨的風險設下這麼一個絕妙的死局——
?她不只是為了自救,更是要從根源上徹底搗毀“情緒銀行”那高高在上的壟斷體系!
?隨著她這個唯一的“免費善意轉換器”徹底毀壞,情緒銀行再也無法坐收漁翁之利。
?從此以後,世界上所有凡人的痛苦與悲傷,都必須由每個人自己去品嚐、去消化。
?老宋離開前那個複雜而惡毒的眼神再次浮現在她腦海裡——
?“從此以後痛苦就是痛苦,再也沒有任何轉換捷徑。”
?“你確定這樣一個冷酷混亂的新世界,真的比以前更好嗎?”
?雨水混雜著冷風侵蝕著她的衣衫。
?沈眠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冰冷的空氣刺得她肺部生疼,但她的內心卻無比寧靜。
?沒有轉化捷徑又如何?
?真真實實地感受著疼痛與苦難而活著,總好過永遠被當成工具被壓榨乾最後一滴價值!
?沈眠緩緩抬起左手。
?手腕上的黑色錶盤依然緊緊扣在她的皮膚上。
?上面的冷酷數字不再是倒計時的“記憶餘額”,而是變成了一串不斷極其緩慢增長的新數字——
?【當前普通人類善意記錄值:0001】
?失憶前的她留下的最後一條底層程式碼正式生效了。
?當三單全額回收且融合成功後,催收員的身份被徹底剝離摧毀。
?而這塊陪伴了她無數日夜的錶盤,則蛻變成了最普通的“人類善意記錄器”。
?它不再逼迫她去催債,只是安靜地提醒著她:
?你曾經是一個冷冰冰的容器,但現在,你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
?不知不覺間,沈眠走到了城郊一條狹窄破舊的街巷深處。
?街道拐角處有一家散發著熱氣的舊麵館。
?麵館門口的塑膠矮凳上,坐著一個身材有些發胖、面容慈祥的中年婦女,此時正低著頭認真地擇著青菜。
?中年婦女偶然間一抬頭,目光猝不及防地撞上了走在雨中的沈眠!
?她的雙眼猛地瞪得老大,手裡的青菜啪嗒一聲掉在了地上!
?“眠眠?!”
?婦人脫口而出,聲音裡滿是不可思議的顫抖!
?沈眠的大腦轟然炸響!
?第四塊極其溫暖的記憶碎片瞬間在腦海深處噴湧而出——
?周姨!
?在失憶之前,在她還沒有被捲入這場荒誕的催收死局之前,她一直租住在周姨這間小麵館的二樓。
?那時,周姨每天晚上都會特意在鍋裡給她留一碗熱氣騰騰的鮮湯。
?當年周姨的丈夫突然出重病倒下,走投無路的周姨差點絕望自盡,是沈眠動用了身上積攢的善意總量,強行替周姨“吸”走了所有的絕望與恐懼,才保下了這個溫馨的小家。
?在沈眠漫長的記憶裡,周姨是唯一一個沒有被催收手冊列為“債務人”的人。
?因為周姨對她的好,從來都不需要任何契約與催收。
?周姨用那整整十二年裡一碗又一碗滾燙的熱湯,早已主動還清了沈眠當年付出的所有善意!
?周姨發瘋一樣從麵館裡衝了出來,一把將沈眠狠狠地攬入懷裡!
?她那肉乎乎、散發著麵粉香氣的胳膊死死地勒著沈眠,勒得沈眠幾乎快要喘不過氣來:
?“你這個死丫頭!你這十二年到底跑哪兒去了啊?!”
?“你知不知道我天天晚上都給你在鍋裡留著熱湯啊!你以為你死在外面了啊!”
?熟悉的蔥花香與熱氣撲面而來。
?沈眠將自己的臉深深地埋在周姨繫著的舊圍裙裡。
?在這一刻,她終於再也按捺不住內心的情緒,放聲大哭了起來!
?這是她徹底變成真正的人類之後,第一次毫無顧忌、暢快淋漓地大哭!
?周姨的善意是免費的,是發自內心的,是不需要任何催收與條約去綁架的。
?在這個冰冷的人間,周姨還清清楚楚地記得該怎麼去愛她!
?原來這個世界上,從來都不全都是冷酷無情的吸血者。
?依然有人沒有欠她半分,只有源源不斷地給予過她最純粹的愛!
?周姨紅著眼眶,連忙拉著沈眠進了暖和的屋裡,麻利地端出了一碗剛出鍋、散發著滾燙熱氣的鮮湯麵放在她面前。
?周姨用圍裙擦了擦手,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隨口說道:
?“對了眠眠啊,你當年失蹤以後,有一個長得特別俊的小夥子,每隔一個月就會來麵館一趟。”
?“他每次來,都非要坐在你以前最喜歡坐的那個靠窗位置上。”
?“他點一碗你最愛吃的鮮湯麵,也不吃,就那麼安安靜靜地坐滿一個小時才走。”
?“前陣子他來的時候說,他要動身去很遠的地方了。”
?“走之前,他特意留了個極其緊要的東西在我這裡,叮囑我如果有一天見到你,一定要親手轉交給你。”
?周姨轉身快步走到櫃檯最裡面,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個用紅布包著的鐵盒子,遞到了沈眠手裡。
?沈眠的手指劇烈顫抖著。
?她緩緩掀開鐵盒。
?裡面安安靜靜地躺著一沓早已發黃、落滿了歲月痕跡的紙張——
?那是失憶前的沈眠,當年親手撰寫的那份《催收條例》的最初草稿。
?而在草稿的最後一頁最底部,赫然有一行用黑墨水寫的、極其工整而深情的另外一種筆跡。
?那行字安安靜靜地刻在歲月裡——
?【如果有一天你一不小心把你自己給徹底忘了,我一定會一直在那扇門外等你。】
?【你只要敲三下,我一直都在。】
?【落款:江嶼。】
?【日期:你徹底消失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