紙鶴飛不起來，她也站不起來_第 9 章 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
第 9 章
葬禮結束後的第三天，林牧之遞上了離婚協議書。
他甚至連行李都沒怎麼收拾，只想儘快帶著林月落離開這個處處透著詭異的房子。
“沈若華，簽字吧。房子留給你，存款歸我。”
林牧之把筆扔在茶几上，眼神冷漠。
沈若華坐在沙發上，懷裡緊緊抱著我的舊衣服，像沒聽見一樣。
她時不時低頭對著衣服呢喃：“清霜，今天腿還疼不疼？媽媽給你揉揉。”
林牧之不耐煩地走過去，一把扯住她的頭髮。
“少在這裡裝瘋賣傻！趕緊籤！我一天都不想再看見你這副鬼樣子！”
林月落站在門口，穿著漂亮的新裙子，冷眼看著這一幕。
“爸爸，你快點。媽媽是個瘋子，姐姐就是被她逼死的，現在她也想逼死我。”
八歲的孩子，說出的話卻像淬了毒的刀子。
沈若華的動作猛地頓住。
她緩緩轉過頭，看向林月落。
那雙原本空洞的眼睛裡，突然恢復了一絲清明，緊接著被無盡的痛苦和絕望填滿。
她終於徹底看清了自己養出了一個怎樣的怪物。
而這個怪物，是她這八年來，為了逃避對我的愧疚，親手用偏愛和縱容餵養出來的。
“你......說什麼？”沈若華聲音沙啞得像砂紙摩擦。
林月落翻了個白眼。
“難道不是嗎？是你天天罵她是拖油瓶，是你說希望她走遠點的。你現在裝什麼好媽媽？”
沈若華渾身一震，像被雷劈中了一樣。
林牧之趁機抓起她的手，強行在離婚協議上按下了手印。
“行了，月落，我們走。”
防盜門砰的一聲關上。
偌大的房子裡，只剩下沈若華一個人。
她呆呆地坐在原地，看著空蕩蕩的客廳。
這八年來，她每天都在抱怨沒有個人空間，沒有自由。
現在她有大把的時間，整個房子都是她的了。
可是她卻覺得冷。
冷得骨縫都在疼。
沈若華突然站起身，跌跌撞撞地走進我的房間。
房間裡還保留著我死前的樣子。
地上的輪椅，打碎的玻璃杯，還有那道無法抹去的拖拽血痕。
她跪在血痕前，用手一點一點地撫摸著。
“清霜，媽媽錯了......”
她終於承認了自己的罪孽。
不是因為意外，不是因為別人，就是因為她自己。
是她親手把七歲的我推下樓梯。
又是她，用八年的冷暴力和嫌惡，親手逼著十五歲的我跳下了十五樓。
沈若華轉過身，對著牆上我的遺像，重重地磕了下去。
砰！
砰！
砰！
她磕得極重，每一頭下去，地板上都會留下一塊血印。
額頭上的皮肉翻卷起來，鮮血順著她的臉頰流下，滴在她黑色的衣服上。
“清霜，你帶媽媽走吧......”
“媽媽太疼了，媽媽受不了了......”
她淒厲的哭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
我飄在半空，居高臨下地看著她。
看著她是如何被悔恨一點點凌遲。
我沒有去拉她，也沒有說原諒。
有些錯，是不配得到原諒的。
我只是覺得疲倦。
這一切，終於要結束了。
......
半年後。
冬天的第一場雪落下時，這棟廢棄已久的房子顯得更加陰冷。
物業催繳費的單子貼滿了門縫。
沒人知道沈若華這半年是怎麼活下來的。
她徹底失去了理智。
每天重複著做同樣的事情：早上打掃我的房間，中午對著空氣說話，晚上坐在陽臺上發呆。
她的頭髮白了一大半，瘦得只剩下一把骨頭，眼眶深陷，像一具披著人皮的骷髏。
夜風呼嘯。
今晚的風，和半年前我跳樓那個夜晚一模一樣。
沈若華穿著單薄的睡衣，手裡拿著一條洗得發白的舊毯子，緩緩走到陽臺前。
推拉門大開著，寒風裹挾著雪花灌進來。
她卻像感覺不到冷一樣，臉上帶著一絲詭異的溫柔。
“清霜，別怕，媽媽來給你蓋被子了。”
她對著空無一物的虛空伸出手。
這半年來，她每天晚上都在做同一個夢。
夢見我用血肉模糊的雙手扒著窗臺，哭著對她說：“媽媽，我好疼，你拉我一把。”
可每次她伸出手，我都會直直地墜入黑暗。
沈若華慢慢爬上窗臺。
動作極其僵硬，就像當初殘廢的我。
她站在十五樓的邊緣，風把她的睡衣吹得像破布袋一樣鼓起。
下面是深不見底的黑夜。
“媽媽知道錯了。這八年，媽媽每天都在恨自己，恨自己為什麼控制不住脾氣，恨自己為什麼要生下你來受罪。”
她對著空氣喃喃自語，淚水在臉上結成了冰。
“媽媽以為偏愛月落，就能假裝我們家還是個正常的家。可是媽媽錯了，沒有你，這個家早就死了。”
沈若華將手裡的薄毯緊緊抱在胸前。
她閉上眼睛，眼角流下最後一滴渾濁的淚。
“清霜，媽媽這就來陪你。下輩子，我們不做母女了。”
話音剛落。
她毫不猶豫地向前邁出了一步。
身體瞬間失去平衡，像一塊破布一樣墜落。
風中只留下一聲短促的悶響。
我飄在窗臺上，靜靜地看著她墜落的軌跡。
沒有任何波瀾。
我沒有拉她，也沒有陪她一起走。
當那聲沉悶的撞擊聲從樓底傳來時，我感覺到束縛在自己身上的某種力量，終於徹底消散了。
我的靈魂開始變得透明，化作點點星光，向上空飄去。
遠離了這個充滿絕望和窒息的地方。
媽媽，其實我早就原諒你了。
在我爬上窗臺的那一刻，我就把命還給你了。
只是從今往後。
天上地下，我們死生不復相見。
“願你下一世，能如你所願，睡個安穩覺。”
隨著最後一聲低語，我的靈魂徹底消散在風雪中。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