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君守在北境的第五年,寄信回來說要娶平妻。
他說那女子騎馬挽弓都不輸男兒,還能同他出生入??。
老太君氣得當場要把信紙扔進炭盆裡。
「明珠,是我們裴家虧待了你。」
我忙把那封信從她手裡接過來,仔細撫平。
「孫媳哪裡委屈?世子整日拿命守城,身邊有人替他擋風遮雨,也算一樁好事。」
老太君聽得眼圈發紅,轉手又替我寫了封舉薦堂弟入仕的信。
這五年,我藉著國公府的名頭,把兄長送進了戶部,家中商鋪開了半個京城。
裴硯舟把真心給誰,我並不在意。
他只要別擋著蘇家往上走,我就懶得同他翻臉。
誰知又過了三個月,他竟獨自回了府。
那位女子沒跟來,他倒先急著讓我替他生下嫡長子。
「晚寧說了,庶子絕不能越過嫡子先落地。你先生下嫡長子,她將來生下的孩子便不用抱到你院裡,可以平安長大。」
1.
裴硯舟坐在我面前眉頭微皺。
他把杯蓋扣回去,開口時像是在賞我一場恩典。
「明珠,我知道自己一走五年,讓你獨守空房。可我畢竟是國公府世子,替裴家延續香火才是眼下最要緊的事。」
「晚寧最重情義,也不是會同你爭搶的人。她答應我,進府以後絕不會碰你的主母之位。」
「不過這嫡長子,必須由你先給我生下來。」
我從成親那日便替自己算後路,卻仍低估了這個男人打算盤的本事。
裴硯舟捨不得他的知己和情愛,又不肯壞了宗法禮教給他的體面。
兩頭都要,他便把生孩子的差事推給了我。
這份深情聽著真叫人落淚。
可惜......
我轉了轉腕上的玉鐲,仍舊和聲細語。
「世子想得這樣周到,晚寧姑娘也著實守規矩。」
我不哭也不鬧,裴硯舟反而怔了一瞬,隨後眼裡便浮出滿意。
他看天色已經不早,抬手扯開外袍的帶子,目光也跟著熱了起來。
「你肯明白事理就好,也省得我費心勸你。」
「夜已經深了,今日便早些歇下吧。」
他說完就往裡間去,那副急樣不像親近妻子,倒像趕著辦完一樁差事。
我仍坐在椅上,連衣角都沒動。
「世子先別急。」
裴硯舟回身沉下臉:「怎麼,你還想在我面前擺架子?」
「你們這些閨閣女子果然都愛吃醋。若換作晚寧,她只會體諒我,絕不會讓我為難。」
我險些當面笑出聲來。
這些年裝柔順裝慣了,我轉眼便又換回了溫婉神色。
我朝門邊示意,青杏立即捧著一隻托盤走到燈下。
盤裡擺著厚冊、精巧的西洋沙漏,還有一碗苦得發黑的藥汁,裴硯舟看清後,臉色頓時陰了。
「這些東西是做什麼的?」
我起身理了理袖口,用管賬時的口吻答他。
「夫君怕是想岔了。你的信送到京城那日,我便已經把該準備的全準備妥當。」
「只是要生嫡子,總得挑個身強體健、品貌出眾的。夫君想來也是這個意思吧?」
裴硯舟琢磨了一會兒,挑不出這句話的錯處。
於是他點了頭。
我便順勢把托盤裡的東西一件件說給他聽。
「夫君千里奔波才回府,精氣必然有虧。這是陳御醫親手開的方子,正好給你固本培元。」
「冊中記的是陳御醫照著世子生辰推算的吉時。每月逢五逢十,亥時初刻最容易得個好孩子,錯過便要再等。
」
我翻手倒過沙漏,目光從他腰帶下方一寸寸掠過。
「這隻沙漏也有講究。御醫說行房不可貪多,兩刻鐘便該停下,既不傷世子元氣,又能確保胎兒康健。」
裴硯舟的瞬間臉色鐵青。
2.
他終於壓不住火,從牙縫裡擠出一聲低吼。
「蘇明珠!夫妻敦倫到了你這裡,竟成了給牲口配種不成?」
配種?他這根爛黃瓜倒真看得起自己。
我只當沒聽見那句辱罵,平靜地提醒他:「世子說話仔細些。」
「陳御醫專替宮中娘娘調理身子,別人請都請不來,夫君怎能疑他?既然擔的是傳宗接代的大事,自然不能隨著興致亂來,每一步都該慎重。」
「我費這些心,也是想讓國公府早得子嗣,更想讓晚寧姑娘不必在府外苦等。」
裴硯舟盯得眼珠發紅,??口一起一伏。
瞧這副神情,活像我剛替他翻出一宗百年奇冤。
我還沒看夠,他已經冷笑著甩袖往外走。
「好,你當真賢惠得很!」
「既然你如此不稀罕,這個嫡長子你不肯生,自然有人排著隊替我生!」
房門被他砸得一聲巨響,連窗紙都跟著顫了兩下。
青杏望著緊閉的門,臉上免不了擔憂。
「少夫人,世子正在氣頭上,他若當真去了旁人的院子裡......」
我端起那碗藥,全倒進窗下快枯??的花盆,笑得十分舒心。
「他的腿長在自己身上,愛往哪裡去便往哪裡去,我絕不攔。」
裴硯舟最愛臉面,今晚受了這樣的羞辱,近來絕不會再踏進我的房門。
我要的也不過如此。
嫁進國公府整整五年,這座後宅早已由我說了算。
老太君常用的參茸補品,府裡上上下下每日的米麵開銷,哪一筆不是從蘇家鋪子裡支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