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節,我的劫_第 6 章 阿姨
第 6 章
“阿姨。”顧川的聲音冷下來。
“張力性氣胸早期,患者可以說話。”
“但每說一個字,都在消耗她最後的氧氣。”
“她每喊你一聲媽,肺就塌一點。”
哥哥扶著門框,臉白得像紙。
“我......我剛才拍她背......”
“是我拍的......”
小柔被攙著走進來,看見我的樣子,尖叫一聲暈了過去。
沒人扶她。
老公第一次,沒有回頭。
夜裡十一點,太平間的燈是慘白的。
我被推進去的時候,身上蓋著一塊白布。
顧川跟在後面,眼圈通紅。
老公站在門口,進不來,也走不了。
“沈醫生。”太平間的老周探出頭。
“死者家屬要辦手續,你是丈夫吧?”
老公動了動嘴,沒出聲。
顧川替他答:“是。”
老周遞過一沓檔案:“死因需要簽字確認。”
“胸廓多發肋骨骨折,右側張力性血氣胸,失血性休克。”
“從受傷到死亡,超過六小時。”
“這中間但凡有一次胸腔穿刺,人就能救回來。”
老公的手僵在半空。
老周嘆氣:“哎,你們這些家屬啊。”
“總以為醫院裡死人稀奇。”
“其實最冤的都是這種......早就在喊救命,沒人聽。”
顧川低聲:“她喊了。”
“她喊了很多次。”
老公終於伸手,接過那支筆。
筆尖在紙上停了很久,一滴墨暈開。
葬禮那天下雨。
媽媽哭得幾次昏過去。
哥哥站在靈前,一根接一根抽菸。
小柔穿著白色毛衣,眼睛腫得像核桃。
她走到遺像前,輕輕放下一束白菊。
“姐,你放心。”
“我會替你好好照顧媽媽和哥哥的。”
“還有姐夫。”
老公站在雨裡,一動不動。
顧川撐著傘走過來,把一個隨身碟塞進他手裡。
“沈醫生。”
“這是知蘊姐手機裡存的東西。”
“她手機在車禍後被交警找到了。”
“裡面有她過去幾個月的語音日記。”
“你聽聽。”
老公捏著隨身碟,手指冰涼。
“她......她記了什麼?”
“她記了她的夢。”顧川抬頭看他。
“她說她做過兩個很長很長的夢。”
“夢裡她死了兩次。”
“一次死在監獄,一次死在火裡。”
“兩次都是因為你們。”
老公猛地抬頭。
顧川的聲音很輕,像雨。
“她說這一世,她想躲遠一點。”
“她說她訂了去你老家的機票。”
“她說她只想過一個安穩的中秋。”
“沈醫生,你知道她為什麼在高速上嗎?”
老公搖頭。
“因為她媽她哥追上來了。”顧川說。
“追上來告訴她,小柔想她了,讓她一起回家過節。”
“她拒絕了。”
“車才撞的。”
雨越下越大。
老公站在原地,白大褂的下襬滴著水。
他忽然想起來。
想起我在擔架上,第一次開口叫他名字。
不是“老公”。
是“沈嶼舟”。
他從來沒聽我這麼叫過他。
那時候我不是在求他。
我是在跟他告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