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要太子,只要銀子_第6章 我跪在石板上
我跪在石板上,仰頭看他。
忽然覺得面前的人陌生極了。
那個曾在我房中挑燈夜讀,口口聲聲要替百姓謀福、也會愛我敬我的書生,原來從未真正存在過。
他親自來到碼頭,便認定這是天大的賞賜,我理應感恩戴德,歡天喜地跟他進京。
可我心裡沒有半點歡喜。
我直直跪著,既不答應,也不伸手。
蕭承珣俯身來拉我,我側身躲開。
這一躲顯然惹惱了他,他的眼神落到陸知白身上:「你拒絕孤,就是為了這個窮書生?你還真相信他能考中,回來讓你做官夫人?」
他笑我愚不可及。
「我如今已經不想做官夫人。」
我盯住他袍角上密密繡著的金線,說道:「你我既無父母之命,也無媒妁之言,從來就算不得有婚約。」
5.
「殿下是天潢貴胄,民女實在攀不起。」
「你敢!」
蕭承珣的拳頭猛然握緊,他強壓下怒氣,又把聲音放軟:
「你還在惱孤收回那一千兩?還是因為那些珍珠生氣?」
「......阿照,這回算我做錯了,好不好?我會十倍百倍補給你。」
聽到這裡,我忽然很想笑。
我沒有應聲,只頷了頷首。
「對,就是為了你瞧不上的銀子和珠子。」
我望向他頭上的七珠冠,每一顆都在日頭下泛著瑩光。那些珠子,又是哪一個採珠女冒險撈來的?
他袍上的金絲銀線,又熬壞了多少繡孃的眼睛?
「殿下可知道一錠好墨要賣多少銀子?」
「可知道採珠女得潛多少次深水、剖開多少隻蚌,才可能找到一粒好珠?」
「我付不起租錢,牙行就會把我趕到街上,我連落腳的地方都沒有。」
「我交不上珠稅,官府就會拿我抵稅,賣去教坊。
」
他生來站在雲端,一抬手便能翻雲覆雨,卻從不肯低頭看一眼腳邊那些被風吹折又爬起的百姓。
他哪裡懂得,我們為了活下去,每一天都得拼命。
那一年所謂的察訪民生,他究竟看見過什麼?
蕭承珣臉上竟只有茫然:「原來如此......這些事,孤真的一點都不知道。」
他當然不懂,因為他從沒有真正想懂。
我望著腳邊的潮痕,聲音很輕:「到今日,我對殿下已經沒有半分情意。」
劉嬸曾勸過我,就算心裡不愛他,就算他有朝一日厭倦了我,只要攀住東宮,這輩子總不用再為生計發愁,我爹在九泉下也會放心。
喜不喜歡,在他眼裡本就不值一提。
偏我生了一副不肯回頭的硬骨頭。
我愛過的,是那個會在月下嘆百姓艱難,滿腔熱血地說要替黎民做事的年輕書生。
是那個像我爹的人。
我把每個字都說得清楚:「因此......從今往後,殿下於我只是陌路。」
蕭承珣唇邊浮起譏誚。
「你父親姜硯清,曾在天啟十年高中狀元,孤沒有忘。」
「你果然......同他一樣天真可笑。」
蕭承珣生性驕傲,而我已經耗光他的耐心,他不會再為我退讓,那點淺薄的喜歡自然也不值得他堅持。
他冷哼一聲,轉身走向官船,口中一字一句吟道:
「初踏仕途心如紙,熬過數載便染塵......」
「姜照,這世上,再不會有你爹那樣的人了......」
蕭承珣登船後,碼頭很快又恢復了喧鬧。
我仍把那幾張銀票往陸知白手中塞。
「你拿著,我不願再欠誰的情。」
推讓幾回,我索性把話說透:「你找回的那些珍珠本就是你買來的,我不過替你賣掉,再把銀子還給你。
」
陸知白像是沒有料到這個答案,眸中閃過一瞬錯愕。
「我們這一帶的珍珠不是那般成色,你拿回來的是東海珠,我摸一顆便認出來了。」
陸知白不自在地笑了一下。
能在一夜間弄來一斗上等珠子,他自然不會缺銀錢;況且他雖穿舊布衣,舉手投足卻自有規矩,又說一口京城官話,怎麼看也不像真正的窮書生。
吃過蕭承珣的虧,我總算學會多長一隻心眼。
「我並非存心騙你。」
他停頓片刻,才低聲說:「......我只是怕說出實情,你立刻便會趕我離開。」
他落水受傷不假,上京應試也不假,唯有家世是假的。陸家掌著汴梁一帶的漕運辦,既替官府辦差,也是有名的皇商。
船家已經在高聲催客。
陸知白收起笑容,向我鄭重行了一禮,「姑娘救我一命,不管這回中或不中,陸某都會償還。你有任何要求,我都答應。」
「你送來的珍珠我已經賣掉,我們不欠彼此了。」
陸知白卻笑道:「姜照......有些債,並不是還了銀錢就能兩清。」
我還來不及問清,他已經轉身上船,江風吹得衣襬獵獵作響,他隔著人群似乎說了什麼。
那句話,我沒有聽見。
6.
轉眼到了放榜那日。
我們這座小漁村從早晨起便熱鬧得不得了。
村口老槐樹下圍滿採珠女,人人踮腳伸頸,只等報喜的信差過來。
信差一路跑,一路唱出榜上名字,有些我們熟悉,有些從未聽過。
趙娘子供的書生中了三甲,往後大約能做一任縣令。
孫娘子的心上人排進前二十,在眾人眼中已是極體面的名次。
小書童跑得滿頭是汗,沿街高喊:「孫娘子!我家公子說,下月便用八抬大轎接您去做進士夫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