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深雪散_第7章 想起我手裡握得很穩的針
想起我手裡握得很穩的針。
想起我一塊塊挑揀出的藥材。
想起我尊重每一件小事的態度。
我一點點,將自己的根扎進泥土裡,長出了獨立的、有血有肉的新生。
偶爾也聽旁人提起京城。
阿姐主戰,卻損失慘重。
朝臣反對聲很大。
長公主與帝王一派,與阿姐成對立之勢。
敵國趁虛而入,刺刀阿姐時被蕭際擋了一箭。
首輔大人傷了身子,自此深居簡出,鮮少上朝。
對太后避而不見。
旁人說,他一直在找自己和離的夫人。
舉人朝我玩笑:
「說來好笑,他那夫人出京之時,與馮娘子前後腳。
你們都姓馮,不會你就是首輔大人弄丟的髮妻吧。」
說完,他又自顧自搖頭否定:
「那夫人名聲很差。
不僅搶了太后的婚事,還臨危脫逃陷嫡姐於不義。
馮娘子心善手穩,夫君也已亡故。
與她自然大不相同。」
我在窗下挑揀草藥,風鈴在頭頂輕輕地晃。
腳邊的狸花貓慵懶地伸著腰。
幽幽的碧水從門前滑過。
我的心很靜,所以聲音很穩:
「她真可憐,我與她自然大不相同。」
16
被蕭際找上門時,已過三年。
江南入了秋,風從水面來,沾著溼的冷意。
我抱著狸花貓搖晃著躺椅小憩。
黑影壓在臉上。
我眯著眼,逆著光用力去看。
那人修竹玉立,站在門外。
玄衣大氅,龍章鳳姿。
「阿綏,我來接你回家。」
我緊緊眯起的眉眼一瞬間舒展開來,染上了冷意。
是蕭際啊。
他終究是找來了。
他坐在我對面,握著茶盞,視線一瞬不瞬地定在我臉上。
「氣色好了很多。」
我點點頭:
「江南水好,養人。
」
他眸光暗了暗:
「是我從前沒將你照顧好。」
我一時無話可說。
他又開口:
「回去吧。」
「院子裡種滿了海棠樹。涼亭與假山都被移走,挖了大大的池塘。來年生辰,我陪你放煙花。」
「與鄰國立下百年休戰之約,我的天下蒼生已定,日後便只守在家中。」
「阿綏,我很想你。」
他眼底的希冀我看得清楚。
可那京城裡的一切都遠得像一場遙不可及的舊夢。
我起身,指著門前的河水,輕輕開口:
「我好水,所以我來了江南。」
我推開窗,望向對面的海棠山:
「我喜歡海棠,所以我一棵一棵地種了半邊山。」
我又回頭看蕭際:
「街坊們都知曉我好煙火,所以去年生辰,他們舉著火把,為我照亮了整條街。」
「你嘴裡的那些我都有了。」
「不止如此。街坊鄰居叫我馮大夫,他們肯定我的針、我的藥和我的人。」
「在這裡,我不用沒完沒了等著誰,也不用委屈巴巴讓誰點頭,更不用在取大舍小的犧牲裡,不斷問自己錯在哪裡。」
「蕭際,我過得很好。
不是誰的妹妹,不是誰的夫人,只是馮綏馮大夫。」
蕭際眼裡的希冀一寸寸熄滅。
「我原以為不過都是小事。」
我看向他:
「可這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壓垮了我。」
「放過我,我不願回到過去。」
他愣住。
勉強勾唇:
「朝中無事,你喜歡江南,我便陪你。」
「不回去,就活在當下。」
他買下了我隔壁的院子。
我不肯讓他住,鬧上門去。
他位高權重,旁人得罪不起。
舉人受街坊所託,讓我別拿普通人的性命與生計來賭氣。
我不敢再鬧。
他就那麼堂而皇之地住了下來。
清晨推門時,門口放著清粥。
白日繁忙時,他便在窗下翻書。
夜裡下雨,他便撐著竹節傘等在門外面。
我拒絕過。
躲在屋裡避而不見過。
甚至將人扔在大雨裡淋至半夜過。
他突然像厚了臉皮一樣,纏上來便賴著不走。
甚至有一日他舊傷復發,高熱不斷。
我為他換藥喂湯時,他突然將我攬進了懷裡,聲音哽咽:
「我拿那一箭,還了阿昭臨??之際的囑託。
那是我欠他的。
可如今,我該拿什麼來喚回你的心?
又如何來彌補我的忽視與虧欠。」
「那個簪子我看到了,我連發現你心裡有我這件事,都隔了千百日的歲月。阿綏,對不起。再給我一次機會好嗎?」
我拍了拍他的後背,語氣溫和:
「馮大夫不喜歡簪子,喜歡草藥。
我現在過得很好,你回去吧。」
他重新倒回床上,閉上雙眼假裝聽不到。
我起身推門:
「你這樣,我很為難。只能往下一個地方逃。」
「置辦家業不易,別逼我。」
17
蕭際也許聽到,也許沒有。
他依然守在我的窗下,躺在我的躺椅上翻書。
狸花貓蹭著我的褲腳。
我們一個躺在光下,一個站在陰影裡。
像明暗分明的兩個世界。
直到他守在江南的第三個月。
半夜小院莫名起火。
房門被鎖,我衝不出去。
蕭際破窗而來時,火已經燒得很大了。
他拖著我往外衝時,橫樑驟然砸了下來。
我幾乎毫不猶豫地甩開了他的手,撲到了狸花貓身上。
我把狸花貓藏在懷裡,擋去了騰空的火苗。
可橫樑卻重重砸在蕭際的背上。
他的護從衝進來時,他幾近暈厥,眼底密密麻麻都是沉痛。
蕭際傷了皮肉,也斷了肋骨。
他躺在床上,面色蒼蒼:
「阿綏,你眼裡沒了我?」
「你是真的,不要我了嗎?」
我抱著受驚的貓,身子止不住地發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