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深雪散_第6章 最後的機會

最後的機會，被你親手毀掉了。」

蕭際不可置信地接過和離書。

看清內容後，他一臉血色倏忽褪盡。

長公主看得痛快。

繼續道:

「後來，她宮宴被刺，求我幫她把和離書過明路。她生辰那日，路引與和離書才送到她手上。」

「她一個人的兵荒馬亂與狂風暴雨，你們都不知道，還敢說對她好。」

「蕭際，她永遠不會回來了。」

馮馭眉頭緊了緊:

「她向來膽小，沒有主意，怎會計較。」

長公主笑了:

「這次，她計較了，所以，不要你們了。」

「馮馭，有沒有人說過，你很獨斷專橫?我承認，你戰場上用兵如神所向披靡，很了不起。」

「可作為親人，你最為失敗。你獨斷專橫，以自我為中心，最愛打著天下蒼生與為你好的旗幟替人做決定。」

「你好戰，便不顧國庫空虛百姓疾苦，替天下人做主一戰再戰。

你獨權，便打壓陛下的政見與主意，替他做主肅清朝堂。

你貪名，便不顧旁人??活，好大貪功地犧牲所有人。」

「馮馭，你以為趕不走、打不跑的小跟班，她也走了。」

長公主冷笑著掃了二人一眼:

「你們的天下蒼生與海清河晏，連一個小小的她都容不下，真諷刺。」

「馮馭，你捫心自問，你對蕭際當真只有君臣，沒有不甘的佔有慾?」

馮馭瞳孔一縮，說不出話來。

蕭際沒有錯過。

臉也在一瞬間冷了下去。

「她在哪裡?」

蕭際看向長公主。

「我去接她回來。」

長公主衝他挑眉:

「然後呢?讓她繼續成為你千古霸業下的一塊墊腳碎石?」

「行行好，放過她吧。」

「這天下，當容得下頂天立地的偉岸，也當容得下凡夫俗子的七情六慾。

」

「你們堅守你們的抱負，沒錯。

她過她煙火人生，也沒錯。

錯的是，你們的抱負，卻踩碎了她的煙火。

高高在上的把她的犧牲退讓與忍氣吞聲，當成了理所應當的施捨。」

「別找她，你還有你的海清河晏呢。莫要糟踐可憐人。」

14

我一路南下，直至臨安。

當初太子對我有愧，曾許我一封蕭際落過字的和離書。

他說，蕭家與蕭際的志向都在為國為民上。

蕭際的母親難產而亡時，蕭際的父親仍在朝堂與敵國使臣相周旋。

太子說，蕭家兒郎都是頂頂好的忠臣良將，卻絕非良配。

他說，他日我若委屈，大可拿著和離書另尋一番天地。

太子與長公主是一樣的人。

他們的家國天下里，有人情，也有普通人的安危與情緒。

長公主在臨安的青磚小巷裡為我開了個小醫館。

救??扶傷，問診煎藥，那是我的志向。

一個普普通通的我。

和一個普普通通的志向。

我曾與阿姐說過我想去太醫院學習。

她忙著看佈防圖，敷衍我:

「看了幾本醫書就能治病了?別鬧，今日天乾物燥，你幫我多燉兩碗溫補降熱的藥膳。」

可她翻兵書時，我在看醫書。

她練刀槍時，我在默誦藥理。

她在馬背上掙功名時，我在醫館裡悄悄坐診。

連當今陛下當年染了痘疫，也是我不眠不休守著治好的。

蕭際嘆息:

「那是滿宮的太醫處置有度、治病有方，別拿僥倖當實力。」

在我的小醫館裡，不燉討好人的藥膳。

也沒有靠著別人痊癒的僥倖。

只有高高掛起的牌匾上，我穩穩的餘生。

15

江南雨水多。

烏篷船裡既有星河夢想，也有瑣碎生活。

我的藥材，與我的志向。

都被烏篷船切開水波，一船船送到醫館跟前來。

世道認馬背上刀出來的太后，卻不認形單影隻的女醫。

一開始，我小醫館的生意很不好。

丫鬟犯愁:

「他們分明是有偏見。」

能用實力打消的偏見一點都不可怕。

舉人家的貓難產。

他急得團團轉。

沒有大夫願意接手，只有我主動請纓，去為母貓接了生。

巷口的張婆婆扭了腰。

她不願耽誤餛飩麵出攤，還要再等等。

是我追過去，為她紮了一炷香的針，止了她一整日的疼痛。

斜對面的李娘子胎不穩，她夫君要一碗墮胎藥來個乾淨。

她哭泣不止，卻也無能為力。

是我擠進門去，拿一碗碗藥養到順利生產。

連西街調皮的二虎被毒蛇咬了屁股，他一瘸一拐不敢示人。

也是我追過去，連哄帶騙地將人按在床上，拿刀引毒，救了他的性命。

與阿姐的海清河晏，和蕭際的天下蒼生相比。

那都是極小極小的事情。

可那些極小事情，卻是四隻貓的命。

是張婆婆煮餛飩麵時挺直的腰桿。

是李娘子大胖閨女的新生。

是二虎活蹦亂跳打獵的保證。

舉人將一窩裡最好看的狸花貓送給了我，她成了我唯一的親人與陪伴。

張婆婆賣不完的餛飩麵，總會煮上熱乎乎的一碗送進我的小醫館。

李娘子的大胖閨女認我做了乾孃。

二虎上山打獵時，也會摘一把漂亮的野花擺在我的窗臺上。

我在細細碎碎的小事裡，一點點用煙火氣的溫暖，填滿了屬於我自己的人生。

我的小醫館生意依舊不溫不火。

可這條街上，他們有個頭疼腦熱第一個就會想起我。

想起我拿得出手的醫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