檀深雪散_第3章 你若喜歡
「你若喜歡,明日便將梅花盡數換成海棠。」
眼前的蕭際再次朝我伸了手。
他朝我示好,做了退讓。
絕無僅有。
我轉頭看他。
他玄衣墨髮,眉骨冷清,凝著疏離。
依舊是那副讓我心動的樣子。
若在從前,他為我讓步,要種我喜歡的花,我不知多歡喜。
可如今,煙花已滅。
我只淡淡回了他一句:
「不過一棵樹,不值得折騰。」
6
蕭際的耐心用盡了。
他冷了眸色,滿臉厭煩:
「你若不痛快,大可說出來。」
「陰陽怪氣,做給誰看?」
「傳進宮裡,你阿姐少不得跟我胡攪蠻纏地鬧。」
原來,
他在乎的不是我的情緒與委屈。
而是阿姐鬧。
我抬眸與他對視:
「不會了。」
「怎麼不會!」
他聲音拔高:
「你阿姐一片好心,要在皇宮裡為你補償生辰宴,你一句話將她堵回去,她難過得半個月都沒睡好覺。」
「她處處為你周全,事事為你考量,你不僅不領情,還總是因瑣碎小事鬧脾氣、甩冷臉。
你配得上她對你的用心嗎?
捫心自問,你除了煮粥煲湯與熬藥,還能為她做什麼?」
我的心,像被刀輕輕劃了一下。
不聲不響,卻悶悶地生痛。
手裡攥緊的衣裙,還是阿姐著人送來的。
我好素雅,她說不夠端莊與穩重。
一屋子首飾衣裙被她換得一乾二淨。
暗紅的雲紋老氣橫秋,一頭珠翠壓得我喘不過氣。
像這樁強按頭的婚事,怎麼都不配。
我吸了吸鼻子,聲音輕得像鵝毛:
「我為她替過婚,也為她拼過命,還不夠嗎?」
7
阿姐乃將軍府嫡女。
她隨了久經沙場的父親。
好刀槍,善兵法,雷厲風行,說一不二。
在七歲的年紀,就把長槍扛在肩上,指著西北氣勢豪邁:
「誰說女子不如兒郎,我偏要手持長槍,打得蠻夷哭爹喊娘。」
「阿綏,你看著吧。你阿姐我,總有一天會站在萬人之上,開天地之先河,受萬世之敬仰。」
「屆時,你這個沒出息的小哭包,儘管躲在我的大傘下過你的好日子。」
彼時,我狗腿地為阿姐捧著熱茶,滿眼放精光:
「我阿姐是全天下最最最厲害的阿姐,我要當阿姐一輩子的頭號狗腿子,為我最最最最好的阿姐排憂解難。」
我們皆說到做到。
十三歲的阿姐連夜出京,帶著她的長槍上了戰場。
邊疆三年,她屢建奇功。
一槍槍撕碎世人對女子的偏見。
她高高坐在馬背上,讓世人都看見了女子的別樣風采。
包括在邊疆歷練的太子殿下。
他們朝夕相對,他們並肩作戰,他們彼此擋刀,他們互許真心,他們要攜手一生。
可阿姐早有婚約。
是太子親信、國公府獨子蕭際。
東宮不能遭人詬病,英雄肩上豈能沾染風塵。
他們為求兩全,讓我替嫁。
蕭際第一次獨自見我。
小軒窗外,他玄衣玉立,深邃眉眼下壓著說不出口的深情。
他說:
「你阿姐心有丘壑,絕非耽於兒女情長的平庸之輩。」
「她的至親摯友,只有你我。本該默默託舉,成她大志。」
「娶你,我沒有意見。」
「你呢?」
我的視線從他刀削斧刻的側臉,移到了妝奩裡的髮簪上。
那是阿姐十歲生辰時。
他送阿姐一套頭面,順手塞給我的珍珠簪。
他說:
「阿綏溫婉乖巧,珍珠瑩潤,很配你。」
我沒敢戴。
藏在妝奩裡,像藏著一個見不得光的秘密。
阿姐說她會護我,她做到了。
一車車馬背上刀來的賞賜,她都著人送進了我的院子。
她說:
「阿綏溫吞膽小,最容易受欺負了。」
「有嫁妝撐腰,和我軍功罩著,她嫁誰都不會受委屈。」
那時候,她不知道,我將來要嫁給她的青梅竹馬未婚夫。
她只是很想對我好。
所以,我也重諾。
做阿姐的狗腿子,嫁給蕭際,為她與東宮排憂解難。
明月不獨照我。
可我能站在月光裡,就很滿足了。
於是,我與蕭際的婚事,便成了我算計阿姐偷來的。
我的名聲從那時開始,就變得很差。
後來。
太子病重,偏愛良娣。
阿姐悄然回府,腫著一雙兔子眼,求我陪她護國寺祈福。
我自然責無旁貸。
可東宮良娣早著人跟蹤,將我們截刀於護國寺的半道上。
阿姐腹中已有骨肉,經不起丁點冒險。
於是,我披上阿姐的披風,策馬引開了追兵。
被逼入絕境,憤然跳下了懸崖。
我落入寒潭,斷了兩根肋骨,也傷了身子。
昏迷半月才甦醒,卻因寒涼入骨,終身難孕。
可論功行賞時,護送阿姐的丫鬟都被封了縣主,賞單上卻沒有我的名字。
旁人議論紛紛,說我大敵當前貪生怕??,竟臨陣逃脫,扔下了身懷六甲的阿姐僥倖被路人所救。
他們說我活該,自己逃命跌入萬丈懸崖,沒了半條爛命。
蕭際哄我:
「太子妃有孕,馮家風頭太盛,難免遭帝王忌憚。沒上報求賞,不代表沒有功績。我們都知道。」
他在說謊。
因我聽到了真相。
阿姐乃東宮太子妃、大雍女戰神,不能背下貪生怕??推庶妹擋刀的汙名。
他們只能委屈我,背下罵名。
可我不委屈。
說好了,當阿姐一輩子的狗腿子。
補丁上再打補丁,叫日常,不叫委屈。
可蕭際心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