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剛從我的榻上起身,我就把他的外袍遞給了門外候著的姑娘。
我告訴她,今夜就算腿軟也得撐著,殿下性子難伺候,不過,腰倒是還成,有勁。
屏風後傳來一聲悶響。
裴昭出來了。
他衣襟還散著,臉色已經難看到極處。
那姑娘當場跪了下去。
我覺得她挺冤。
她才進門,連太子的手都還沒碰著呢。
裴昭站在榻邊,盯了我好半晌,忽然笑了。
「姜嫵,你膽子越來越肥了,昨夜還在孤懷裡哭,今日就敢給孤塞女人,你是真當孤捨不得罰你嘛!?」
我揉了揉痠疼的腰。
昨夜哭了,是因為他折騰人。
跟情愛關係實在有限。
這話要是說出來大概又得惹他。
於是我換了個說法。
「殿下總得娶妻,我先適應適應,將來太子妃進東宮,我也省得一驚一乍,丟您的臉。」
裴昭臉上的笑淡了。
他彎腰撿起地上的腰帶。
繫到一半,又扔了。
「出去。」
那姑娘連滾帶爬跑了。
我也準備跟著走。
裴昭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他的掌心發燙。
「孤讓她出去。」
我琢磨片刻。
懂了。
今日還得繼續伺候。
真遭罪。
我重新坐回榻邊,順手把被褥往身上拽了些。
「那您快些吧,皇后娘娘那邊今日召我過去,說是有要緊事。」
裴昭的手鬆開了。
「母后找你做什麼?」
我衝他笑。
「大概是您的婚事定下來了。」
這回,他徹底沉了臉。
我心裡倒挺高興。
終於要熬到頭了。
01
我進東宮那年,年紀還小。
宮裡挑了好些姑娘送到皇后跟前。
皇后見我能吃,問我怕什麼。
我想了半天。
「餓肚子。」
旁邊嬤嬤差點笑出聲。
皇后也樂了,讓我留下。
後來我才曉得,留下並非什麼好事。
太子到了該懂人事的年紀。
陛下催得緊。
皇后挑來挑去,最後挑中了我。
原因也簡單。
我爹官小。
家裡人口少。
性子看著也算老實。
哪怕真出了什麼事,處理起來省心。
我聽完嬤嬤的話,腦子空了好一陣。
宮裡的人說話有時候挺委婉。
可再委婉,意思也就那麼回事。
我得去陪太子睡覺。
我當場問嬤嬤:「睡完能回去嗎?」
嬤嬤嘴角抽了一下。
她大概頭回見我這種人。
「姑娘到底是真糊塗,還是故意氣人?東宮多少姑娘盼著這份福氣,你倒先問起回去的事了。」
福氣這種東西,我始終認為是......
能吃飽。
能睡覺。
少捱罵。
這才算福氣。
至於陪一個壓根兒熟悉的人睡覺,我當時只覺得麻煩。
嬤嬤又同我說了一堆。
我只記住一句。
將來太子迎了正妃,我便可以求皇后開恩出宮。
那就成。
我答應了。
頭一回去東宮,我緊張得胃疼。
裴昭比我還煩。
他坐在那裡翻書,翻了許久,一頁都未動。
我等得困了。
最後問他:「殿下今日還睡嗎?您要是實在犯愁,我先回去吃點東西,改日再來也成。」
他的臉一下子黑了。
那晚自然睡成了。
過程算不上美妙。
他生疏。
我也生疏。
他碰疼我,我就推他。
我抓疼他,他咬著牙忍。
後來兩個人折騰得筋疲力盡。
我縮在被子裡。
他躺在旁邊,忽然來了一句。
「哭什麼。」
我擦掉眼角的水。
「您壓著我頭髮了。」
他僵了片刻。
翻身起來,低頭在枕邊找了許久,找到以後,他把我的頭髮一根根撥了出來。
從那以後,我就在東宮留了下來。
身份挺尷尬。
說宮女吧,我平日壓根兒做宮女的活。
說主子吧,宮裡也未給我正經位分。
宮人見了我,含含糊糊叫一聲姜姑娘。
我覺得這樣也成。
叫姑娘,總比叫小主省事。
我的心思一直在出宮這件事上。
裴昭大概也清楚。
有一回他靠在榻上問我:「出去以後想做什麼。」
我正在吃點心。
嘴裡塞得滿滿當當。
想了半日。
「先睡夠。」
他嗤了一聲。
「出息。」
我嚥下點心。
「那殿下有什麼出息。」
裴昭說,他要做一個讓陛下滿意的儲君。
這不是我能想的。
我還是想睡夠。
02
皇后召見我的時候,陸姑娘也在。
她生得端莊。
衣裳素淨。
我進去時,她正陪皇后剪花枝。
皇后衝我招手。
「過來瞧瞧。」
我走過去。
桌上放著一幅畫像。
畫上的人就是陸姑娘。
這下哪裡還用猜。
我心裡頓時舒坦了。
皇后看出我的臉色,意味深長地問了一句:「這麼高興。」
我趕緊把嘴角壓下來。
「娘娘誤會了,我是替殿下歡喜呢。」
皇后拿剪子敲了下桌面。
「少來這一套,本宮還不曉得你,你進東宮這些年,隔些時候就來問本宮一次,殿下何時娶妻,你何時能走。」
陸姑娘偏過臉。
她也在笑。
我多少有點尷尬。
這種話叫未來太子妃聽見,多少顯得我太沒良心。
畢竟裴昭這些年待我也算可以。
吃穿上從未虧過。
有人給他送稀罕點心,他也會留我的份。
冬日裡炭火足。
夏日裡冰也足。
有時候他忙得深夜才回來,還會順道捎一份吃食。
只是這些好都拴著一根繩。
繩子另一頭在他手裡。
他高興時,準我去哪裡都成。
他煩躁時,東宮門檻我都跨出去艱難。
我跟皇后提過幾回出宮。
她總說,再等等。
等裴昭大婚。
我就等啊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