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最愛講長幼有序。
她常對人說,家中若有十顆飴糖,萬不可讓孩子們自行爭搶,而應先交給長姐分配。
如此,長姐懂得疼愛弟妹,幼弟學會敬重長姐,家中自然和睦。
那年我五歲,母親將一匣飴糖交給長姐。
長姐取走幾顆,又溫柔地分給幼弟大半,只留下最後一顆遞給我。
母親看著她,滿眼欣慰。
「這才是長姐該有的樣子。」
後來,裴家登門求娶。
母親依舊讓我守著長幼之序,讓長姐先選夫婿。
長姐原本與裴家大郎兩情相悅,可裴家二郎高中探花後,她改了心意。
於是,那個被她捨棄的裴大郎,成了我的夫君。
他嫌我是長姐挑剩下的人。
婚後冷落我,厭棄我,任婆母磋磨我。
這一生過得好沒意思。
重回長姐挑選夫婿那日,看她猶豫,我輕輕一笑:
「姐姐慢慢選。」
「這兩位郎君,我都不要了。」
01
「你說什麼?」
母親手中的茶盞一頓。
我垂眸平靜道:
「裴家兩位公子,我都不想嫁。」
廳中幾人皆變了臉色。
幼弟沈景珩更是皺起眉頭。
「二姐姐,你莫不是糊塗了?」
「裴家是什麼門第,多少姑娘求都求不來。你如今倒好,竟說不要?」
母親的臉色也沉了下來。
她最不喜的,便是我不聽話。
「見棠。」
她冷聲喚我。
「這些年,我便是這樣教你的?」
「女子婚姻大事,豈容你如此任性?」
我沒有爭辯,只淡聲道:
「既然母親覺得裴家婚事難得,那便讓姐姐先選吧。」
母親皺了皺眉,似乎不明白我在想什麼。
可很快,她看向了沈明珠:
「明珠,你覺得如何?」
長姐絞著手中帕子,思忖許久:
「女兒心儀二公子。
」
我望著她,沒有半分意外。
前世也是如此。
她雖與裴家大郎裴景行早有情意,可裴二郎裴懷瑾高中探花後,滿京稱讚,她便改了心意。
我轉身看向母親。
「既然姐姐選了二公子,那我也想嫁二公子。」
母親當即變了臉色。
「見棠,你什麼時候變得這樣不懂事?」
「裴大公子哪裡不好?他是裴家嫡長子,品性端正,將來承襲家業,未必比探花郎差。」
她頓了頓,又道:
「你從小到大都要與姐姐爭嗎?」
我聽著這句話,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爭?
我這一生,何時真正爭贏過一次?
母親總以長幼有序為由,將選擇之權盡數交給姐姐。
於是姐姐得了最好的,我便只能收下她剩下的。
若我有半分不甘,便成了心??狹窄、不識大體之人。
我緩緩吐出一口氣,似是終於放下多年執念:
「既然爭不贏,姐姐挑剩的那個,我也不要了。」
「這兩位郎君,我都不嫁。」
02
我被母親關在佛堂罰跪。
夜裡寂靜無聲,我又想起那個陪我長大的少年。
顧昭野家裡世代從醫,他卻是個坐不住的,從小愛耍些拳腳。
後來北狄屢犯邊境,他披甲入伍,隨軍北上。
小時候,我在府中受了委屈,便常偷偷跑去顧家的醫館。
顧伯父是個極溫和的人。
他從不問我為何哭,只會遞給我一塊帕子,讓我坐在藥櫃旁,看他分揀藥材。
「這是黃芪,補氣固表。」
「這是當歸,養血調經。」
他說,藥材雖苦,卻能救人。
也是從那時起,我第一次知道,一個人可以憑自己的本事立足,不必依附誰。
顧伯父常誇我記性好。
「見棠這孩子心思細,若肯鑽研,將來未必不能成為一名好大夫。
」
我便真的喜歡上了醫術。
我想過,若有一日能入學堂識字,讀醫書,或許我也能開一間小小的醫館。
不求富貴,只求憑自己的雙手立足。
可當我將這個念頭告訴母親時,她卻只是淡淡一笑。
「女兒家學那些做什麼?」
「女子最要緊的是知書達理,日後嫁個好人家,侍奉夫君,料理內宅。」
我求了又求,母親仍不許我去學堂讀書。
後來,長姐知道此事。
長姐最喜歡處處壓我一頭。那日,她依偎在母親身旁,輕聲道:
「母親,女兒也想去學堂。」
「女兒若能多讀些書,將來也好替母親分憂。」
母親聽後,立即笑了。
「明珠果然懂事。」
「沈家總要有一個識字明理的人,往後才能幫襯家中。」
於是,長姐去了學堂。
再後來,弟弟年長一些。
母親又說:
「景珩是沈家的男兒,將來要承繼家業,考取功名,自然更該讀書。」
弟弟也去了學堂。
只有我,永遠被遺漏在最後,永遠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我提筆寫了一封信,託人送往北疆。
信中沒提受過的委屈,也沒提起裴家的婚事,只是問他:
「顧昭野,北疆可還缺一名軍醫?」
數日後,我收到回信。
「北疆苦寒,軍中常有傷患,正缺精通醫術之人。」
「若你當真願意,便來。」
我握著那封信。
許久沒有說話。
這一世,我終於有了一條不必依附任何人的路。
03
我沒有將要去北疆之事告訴母親。
既然這一世我要走自己的路,便不必再等她應允。
我回到院中,悄悄收拾行囊。
我的東西並不多。
侯府二小姐聽起來尊貴,可這些年來,真正屬於我的東西,少得可憐。
我將衣箱翻了個遍,也不過尋出幾件舊衣,幾樣不值錢的首飾。
那支素銀釵,是母親在我及笄那年送我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