煙盡見春_第2章 長姐生辰時
長姐生辰時,母親曾親自去金玉閣挑了一支赤金嵌寶石的簪子。
那日長姐戴著它在府中走了一圈,人人都誇她貴氣逼人。
輪到我的生辰,母親卻只讓人送來一支素銀釵。
她說:「家中近來開支大,你又素來不愛與人攀比,用這個便夠了。」
入冬時,府中採辦冬衣。
成衣鋪送來了三件新制棉襖。
長姐那件,用的是上好的羊羔絨作裡,柔軟暖和。
弟弟那件,填的是新絮棉花,厚實輕便。
而我的那一件,裡面的舊棉早已結塊,摸上去硬邦邦的,並不暖和。
我捏著衣袖,低聲問母親:
「母親,這件是不是薄了些?」
母親眉間浮起幾分不耐。
「哪裡薄了?」
「你姐姐平日要赴各家宴席,自然要穿得體面些。」
「景珩還要去書院讀書,不能受寒。」
她頓了頓。
「你常年待在內院,又不怎麼出門,厚薄有什麼要緊?」
「忍一忍,冬日便過去了。」
曾經我受了委屈,總會勸自己:我再懂事一些,再替母親多分擔一些,少給她添些麻煩,她終有一日會看見我的好,也會像疼愛長姐和弟弟那般疼愛我。
可這一等,便等了十幾年。
我知道自己不該再自欺欺人下去了。
我將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東西一一整理。
幾件舊衣,幾樣首飾,還有父親早年賞我的一塊玉佩,全部拿去了當鋪。
可當鋪掌櫃看過之後,只搖了搖頭。
「姑娘,這些東西雖有侯府印記,可到底不是珍貴物件。」
「若真當了,也換不了多少銀子。」
我握著那幾張薄薄的銀票,忽然有些恍惚。
我在侯府生活了十幾年。
到最後,竟只湊到這點盤纏。
無奈之下,我只能去尋母親。
「母親,我不打算嫁人了。」
「父親當年為我備下的嫁妝,可否盡數交還給我?」
04
母親眉心一蹙,彷彿聽見了什麼荒唐的話。
這一次,我沒有退縮。
「女兒並非胡鬧,我想去北疆戰場做個軍醫。」
母親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笑話,忍不住笑出了聲。
「軍醫是什麼身份?那是救??扶傷的大夫。你讀過幾本醫書?認得多少藥材?可曾真正替人診過脈?」
「就憑這些,你便想去戰場?」
這次,我沒被母親的話澆滅心氣,只是堅持:
「那筆嫁妝是當年父親留給我的,請母親歸還於我。」
母親抬眸,笑得涼薄。
「你若真心想去,我也不攔你。」
「可在外生??難料,若是你客??北疆,偌大一筆財富豈不是白白流失了?不如留在府中,留給沈家延續門戶。」
我早知拿回自己的嫁妝不會輕鬆。
因為上一世,我也沒能盡數得到這筆錢。
父親在世時,曾為我與長姐各自備下一份嫁妝。
兩份嫁妝數目相當,皆由父親親自過目,又請了族中長老與幾位故交做見證。
父親曾握著我的手說:
「女子出嫁,便是離開父母庇護,手中總該有些傍身之物。」
那時我年幼,並不懂這句話的分量。
直到後來,我才明白。
那是父親留給我最後的依靠。
可上一世,我出嫁前,母親卻並未將那份嫁妝盡數交還。
那一年,弟弟沈景珩參加科舉,屢試不第。
母親憂心忡忡,說沈家男兒不能一生困於功名之外,必須替他打點人脈,尋一條出路。
她說:「如今朝中局勢複雜,若無人提攜,景珩便是再有才華,也難有出頭之日。
」
於是,她動了我的嫁妝。
那年長姐嫁給裴家二公子裴懷瑾。
探花郎風光入仕,前程無量。
母親說:「明珠嫁的是這樣的夫婿,嫁妝萬不能寒酸,否則豈不是叫夫家輕看了她?」
我嫁的是裴家大公子裴景行。
母親說:「裴家大郎不過是個未有功名的白身,你只要勤快些,侍奉好夫君,嫁妝多少並不重要。」
我心有不安,可還是說服著自己相信了。
可婆母會拿我與長姐比較,同是侯府女兒,我的嫁妝不及長姐一半。
夫君也會介意。
他本就因長姐未選他而耿耿於懷。
更何況,一個連自己孃家都不重視的女兒,又憑什麼讓他珍惜?
後來,我生病臥床。
婆母嫌請大夫費銀子,不肯替我抓藥。
連我夾了一筷子自己喜歡的菜,都會遭人冷眼。
母親也曾為人妻,也曾在婆母跟前低過頭、受過委屈。
她比任何人都知道,一個女子嫁入夫家後,若沒有孃家的依靠,會過得多麼艱難。
她不是不知道我會受苦。
她只是覺得——受苦的人,換成我也沒什麼。
05
我幾次向母親要回嫁妝,都被她三言兩語打發。
無奈之下,只能取出父親當年留下的親筆憑條,請當年見證此事的幾位族老登門公斷。
誰想到,母親當著一眾族老,拿帕子掩面哀哭:
「哪裡是什麼行醫濟世?她是讓外頭不知哪裡結識的野漢子勾走了魂魄!」
「什麼隨軍行醫,全是編出來哄人的謊話!說白了就是尋機會逃出家門,跟著野男人遠走高飛。」
「一個姑娘家,心裡存著這般齷齪念頭,連廉恥都不顧了!」
母親最知名聲對女子有多重要,可她寧可捏造汙名,將我釘在私相苟合的恥辱柱上,也不肯歸還我的嫁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