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退休那天,兒子送了我一份“退休計劃”。
早上六點做飯,七點送孫子,白天照顧癱瘓婆婆,晚上給全家五口洗衣做飯。
丈夫則花二十八萬報了半年“旅居養老”,準備第二天去雲南。
兒子笑著說:
“媽,你終於不上班了,以後家裡全靠你。”
我看完那張表,當場訂了一張去省城的票。
“巧了。”
“我明天返聘,月薪一萬二。”
1
我叫許雁秋,五十五歲。
在市人民醫院幹了三十三年護士。
退休手續辦完那天下午,同事給我買了蛋糕。
護士長拉著我的手說:
“許姐,以後終於可以享福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年輕時上夜班。
結婚後帶孩子。
後來婆婆腦梗,行動不便,我又一邊上班一邊照顧老人。
三十多年,我沒真正睡過幾個不用定鬧鐘的早晨。
所以退休前,我給自己列過一張計劃。
先去雲南住一個月。
再學游泳。
家裡的舊鋼琴調一調,我年輕時學過幾年,後來結婚便再沒碰。
我甚至想過,找家寵物店領養只小狗。
結果晚上回到家。
飯桌上已經擺著另一張“退休計劃”。
兒子樑子軒用彩色印表機做的。
標題特別醒目:
【媽媽退休後的幸福生活】
我起初還以為是什麼禮物。
往下看,笑不出來了。
早晨六點起床,準備全家早餐。
七點送孫子梁浩然去學校。
八點陪婆婆曬太陽、吃藥。
十一點準備午飯。
下午三點半接孫子。
晚上做飯、洗衣、檢查作業。
每週一三五陪婆婆康復訓練。
每週二四負責全家採購。
週末負責帶孩子,讓兒子兒媳“有自己的生活”。
最下面還有一行:
【媽媽每月退休金五千八,建議拿四千作為家庭公用生活費,剩餘一千八自由支配。】
我看了三遍。
“誰做的?”
樑子軒笑呵呵地給我夾菜。
“我們一起商量的。”
“媽,您不是一直嫌上班太累嗎?”
“現在終於退休。”
“正好家裡也不需要再請鐘點工。”
兒媳周妍跟著點頭。
“媽,我以後也能多接點專案。”
“浩然今年三年級,正是關鍵時候。”
“有您盯著,我們都放心。”
我看向丈夫梁衛國。
“你也同意?”
梁衛國正給自己倒酒。
“挺合理。”
“反正你在家也沒什麼事。”
“老人、孩子總要有人管。”
我忍不住笑了。
“那你呢?”
梁衛國去年便退休,退休工資八千多。
退休以後最大的正事,是釣魚、打牌、參加老同學聚會。
早上九點以前從不起床。
家裡油瓶倒了,他都能跨過去。
“我怎麼?”
“你退休一年。”
“怎麼沒見你負責早餐、買菜、接孫子?”
梁衛國臉一拉。
“男人和女人能一樣?”
“我也忙。”
“你忙什麼?”
他放下筷子。
“我正準備跟老年大學的人去旅居。”
隨後從抽屜裡拿出一本合同。
我翻開。
海南、雲南、貴州。
半年。
高階康養旅居,費用二十八萬八。
已經付清。
付款日期,半個月前。
我盯著數字。
“錢哪裡來的?”
梁衛國眼神閃了一下。
“咱們存款。”
“哪個存款?”
“招商銀行那筆。”
我腦子嗡了一聲。
那裡面一共有三十二萬,是我和他過去十幾年一點一點攢的。
本來準備留著兩個人養老。
現在他沒問我一句,拿走二十八萬八,給自己報了半年旅居。
而我退休後的安排,是每天早上六點起床做飯。
“梁衛國。”
“你花夫妻共同存款二十八萬。
”
“為什麼不和我商量?”
“我旅居你也可以來。”
他理直氣壯。
“你不是得照顧媽和浩然嗎?”
一句話。
飯桌上所有人都安靜了,我反而笑了。
原來他們知道,我不能去。
所以所謂“你也可以來”,只是說著好聽。
我拿起那張計劃,慢慢撕成兩半。
樑子軒臉色變了。
“媽。”
“您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
“這份工作我不幹。”
“誰媽誰照顧。”
“誰兒子誰接。”
“誰的衣服誰洗。”
“從明天開始。”
“我退休。”
“不代表我從醫院退休以後,自動入職你們家當保姆。”
兒媳臉瞬間難看。
“媽。”
“大家都是一家人。”
“分這麼清是不是太傷感情?”
我抬眼看她。
“那你媽呢?”
“什麼?”
“你媽今年五十二。”
“提前退休三年了。”
“怎麼沒見她每天早上六點來給浩然做飯?”
她不說話了。
兒子拍桌子。
“媽!”
“您說話非要這麼難聽?”
“我們又不是讓您去伺候外人。”
“奶奶是您婆婆。”
“浩然是您親孫子。”
“都是您應該照顧的人。”
我問他:
“那你呢?”
“一個是你親奶奶。”
“一個是你親兒子。”
“你是不是更應該?”
樑子軒被我問得漲紅了臉。
我起身,從臥室拿出手機,把一條簡訊放到桌上。
【省康復醫院護理部:許雁秋老師,返聘合同已審批,月薪12000元,週一報到。】
三個人全愣住了。
其實返聘邀請一個月前便發來,我一直沒答應。
原本是真心想退休,現在不用考慮了。
“明天我收拾東西。”
“後天去省城。”
梁衛國第一個跳起來。
“你走了,我媽怎麼辦?”
我看著他。
“那是你媽。”
2
我真走了。
沒有吵第二場,也沒有給他們所謂適應時間。
週日下午,我拖著一個二十四寸行李箱去了省城。
醫院給返聘專家安排了單身宿舍。
一室一廳。
不大,但乾淨。
第一晚。
我六點下班。
在醫院食堂吃完飯。
七點回宿舍。
洗澡。
敷面膜。
看了兩集電視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