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帶著十一歲的女兒奔行千里,趕去雁門給戍邊五年的駙馬慶功。
沒想到城門還沒進去,我就先撞見他抱著外室的孩子,笑得像個尋常父親。
我是大胤的大長公主,是元后留下的嫡女。
母后去得早,父皇把我帶在身邊,朝政兵書與弓馬一樣沒少教。
十三年前,我押上母族和親兵,把一個不受寵的皇子扶成了皇帝。
這些年,我肯為一個男人收劍。
如今劍該重新出鞘了,也該輪到他來求我。
至於皇帝,近來同樣不大聽勸。
無妨。
駙馬能休,皇帝也能換。
1.
回京的車輪碾過凍硬的官道,寧珠枕著我的腿,睡得並不安穩。
她十一歲了,眉眼像我,笑起來卻像裴徹。
她的名字也是裴徹取的,他說珠落掌心,是上天憐他,讓他同時有了妻女和歸處。
那時他握著我的手,發誓無論邊關多遠,都不會讓我們母女等空。
原來誓言也有期限,五年一到,便作廢了。
寧珠出發前還把給父親做的護膝塞進小箱,說雁門風大,父親夜裡巡城一定冷。
她在車上問了我三次,裴徹見到我們會不會高興,我每次都答會。
如今那副護膝還壓在車廂角落,針腳密密匝匝,一針都是她熬夜藏下的盼頭。
半日前,我在雁門將軍府外攔住門房,不許人進去通報。
我牽著寧珠穿過內院,沿路僕從瞠目結舌,跪得東倒西歪。
繞過花牆時,院裡傳來一個男孩的笑聲。
裴徹把那孩子高高舉在肩頭,一邊跑一邊逗他,素來寡言端肅的臉上全是笑。
廊下還站著個年輕婦人,懷裡抱著一個小姑娘,含笑望著他們。
真像一戶從未虧欠過誰的人家。
寧珠沒有哭,只仰頭問他:「父親抱著的又是誰家的孩子?」
笑聲一下斷了。
裴徹把男孩往下放,慌亂間險些摔著,婦人身邊的婆子連忙接住。
兩個孩子立刻縮到婦人裙後,那婦人也白了臉,眼裡浮起淚。
裴徹橫身擋住了那母子三人,看我的神情不像看結髮妻子,倒像看一個會傷人的仇家。
寧珠還在我身邊,我不願讓她在陌生人的哭聲裡看自己的父親撒謊。
我只說:「回京。」
五年的密報鋪滿我膝頭。
暗衛跪在車外稟報:「裴徹六年前出征,途中遇見了被髮配北地的罪臣之女宋清綰。」
「兩人總角相識,宋家押錯奪嫡的籌碼後闔族獲罪,裴徹則尚了公主。」
「他回京後主動請守雁門,口口聲聲說要繼承父志。」
我轉向暗衛。
「我替他求來統兵的破例後,他到邊地多久同宋氏拜堂?」
「不到一年。」
「五年前便同宋清綰私下拜了堂,府中上下都稱她夫人。」
「那兩個孩子呢?」
「一直叫他父親。」
暗衛又翻開將軍府的用度:「宋清綰的吃穿比京中侯夫人還精細,兩個孩子滿月、週歲都辦過宴。」
「雁門有頭臉的人家,幾乎全去賀過。」
裴徹清醒得很。
重傷獲救只是開頭,往後幾年,他一直把兩份日子經營得周全。
他清醒地過著兩份日子,只把我和寧珠留在京城替他的忠貞作證。
這五年,他每次回京都同我恩愛如常,也總把寧珠抱在馬上,許她來年一定多住幾日。
我生辰時,他還送來一盒親手打磨的相思豆,說見豆如見人。
寧珠卻每到歲末都登上望樓等父親,等過冬雪,又等春雨,最後只收到一句邊關軍務繁忙。
我低頭看著女兒緊皺的眉,終於承認是我信錯了人。
但被騙並不等於認輸。
我把繡針放下之前,先叫人取回了我的劍。
2.
回京第三日,裴徹請納宋氏的奏摺就送到了御前。
摺子裡說宋清綰救過他的命,又為他生下一雙兒女,他若不給名分,便枉為丈夫和父親。
他越過我,把摺子直接遞到御前,顯然篤定蕭承景會看在軍功和兵權上替他開口。
皇帝召我入宮時,正拿硃筆敲著那本摺子。
他問:「皇姐準不準?」
「不準。」
蕭承景沒有立刻勸,只把摺子推到我面前,等我自己往下說。
他從小便會看我的臉色,再挑最穩妥的路走。
幼時他受了欺負也不向人哭,只會等我經過竹林時故意把傷臉露出來。
我知道他的小心思,卻仍願意護著,因為在吃人的宮裡,一個沒母族的孩子若不會替自己找活路,根本長不大。
他的生母只是宮中灑掃宮女,生下他後也沒能得寵。
我這個嫡女一直養在父皇身邊,身份尊貴,卻沒幾個真心親近的兄弟姐妹。
八歲那年,他被幾個皇子堵在竹林裡打得滿臉是血,我趕走那些人,把自己的帕子扔給他,只說以後跟著我。
他便真的跟了我十幾年。
父皇驟逝時,先帝的貴妃把持後宮,貴妃所生的大皇子握著最多朝臣。
我卻把先帝留給我的親兵、母族百年的人脈和自己的命一併押給蕭承景,將他從無人問津的角落推上龍椅。
登基那日,他當著百官握住我的手,說沒有皇姐便沒有今日。
後來十三年裡,難決的摺子常被送到公主府;壓不住老臣時,他也會來聽取我的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