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哥娶回了鎮上出了名的母老虎。
訊息一傳開,半個村都跑來看熱鬧。
鄰居認定我哥往後的日子不會安生,等著看他挨收拾。
親戚更乾脆,背地裡賭這門婚事撐不過一年。
可我們一家忙著辦喜事,別提多開心了。
他們哪裡知道,我們早就盼著家裡來一個話事人了。
1.
我們家在村裡出了名的好說話。
好說話是外人給的體面說法,關上門,我媽自己都承認,我們一家就是怕事。
舅舅借走我哥攢的十萬塊,欠條上明明寫著兩年歸還,五年過去,我爸每次去要錢,還得拎兩包點心登門。
隔壁趙嬸把排水溝挖到我家牆根,一下大雨,髒水全往我家院裡灌。
我媽抱著掃帚去商量,回來時眼睛是腫的,嘴裡還替人家找理由,說趙嬸那天大概心情不好。
我和哥哥勸過,我爸總是擺手:「鄉里鄉親,低頭不見抬頭見,忍忍就算了。」
忍到後來,連我也成了別人可以隨便安排的人。
我十九歲考上省城的大學,是村裡那年唯一考出去的姑娘。
我爸高興得把壓箱底的兩瓶酒都開了,我媽借來八張圓桌,在院裡擺了升學宴。
酒席才散第二天,姑姑就給我找好了婆家。
她趁爸媽進城做零工,領著一個二十多歲的男人進了我家院子。
那男人個頭不矮,袖口上全是油漬,進門後一直衝我笑,問他叫什麼,他只會學姑姑的話說「媳婦」。
我往後退了一步,姑姑反倒把他往我跟前推。
「這是鄰村馮家的小兒子,人是慢一點,可家裡開著兩間雜貨鋪,你嫁過去不用下地。
」
「我不相親,下個月就要去學校報到。」
姑姑的臉當即拉下來,伸手戳著我的錄取通知書。
「姑娘家讀那麼多書有什麼用,等你混到二十好幾,誰還肯要你?」
「馮家看中你腦子好,將來生的孩子準聰明,你別把福氣往外推。」
我把通知書抽回來,姑姑又抓住我的手腕,衝院外喊那個男人進屋看看。
我哥正在後院刨木板,聽見動靜,拎著刨子就跑了過來。
他看了一眼我的手腕,沒問姑姑來做什麼,先把我拉到身後。
姑姑笑得更熱絡了。
「守成,你也勸勸你妹,男方肯給十萬彩禮,馮家還答應給她買金鐲子。」
「這事要是成了,你哥娶媳婦的錢也......」
我哥打斷她:「我妹妹要讀書,誰也別想拿她換彩禮。」
姑姑愣了愣,大概沒想到一年說不了幾句重話的侄子會頂她。
「我還不是替你著想,你傢什麼光景,自己不知道嗎?」
「有了這十萬,你也能娶門像樣的媳婦,她嫁過去吃香喝辣,兩邊都不虧。」
我哥把院門拉開,指著門外。
「把你帶來的人領走,別再打我妹妹的主意。」
「我娶不娶得上媳婦,是我的事,跟她的彩禮沒關係。」
姑姑臉上的笑掛不住了,把帶來的牛奶往桌上一砸。
「你個悶葫蘆還敢衝我擺臉,我倒要看看,你們這破院子能娶回來什麼天仙!」
那天,我哥第一次當著長輩的面把話說??。
他把兩箱牛奶提到門外,連同姑姑帶來的男人一起請了出去。
姑姑站在路邊罵了半天,發現我們真不留她,又彎腰把牛奶抱回懷裡。
我沒忍住笑了一聲,她罵得更兇,最後還是捨不得把東西扔下。
2.
晚上爸媽回來,我把白天的事從頭講了一遍。
我爸蹲在門檻上抽了半支菸,罵了姑姑幾句,轉頭便擔心起哥哥。
「你姑那話難聽,有一句倒也沒說錯,你都二十七了,總得成家。」
我媽坐在燈下嘆氣:「明天我就去託媒人打聽,不能再由著你拖了。」
我哥低頭扒飯,筷子在碗裡碰了好幾下,忽然說不用找。
我媽沒聽明白,追問他是不是已經託過別人。
我哥耳朵一點點紅起來,半天才憋出一句:「我看上何秀蘭了。」
這個名字一落地,屋裡安靜得只剩下吊扇響。
何秀蘭住在村東頭,跟奶奶相依為命,長得利落,脾氣也出了名地衝。
去年村裡發良種,每戶按人頭領,她家明明有兩個人,管事的卻只肯給一袋。
何秀蘭為兩份種子跟一群男人爭到底,從倉庫門口吵到村委會,最後不但拿回少的那份,還逼管事的人當眾把賬重新算了一遍。
吃虧的人服了,丟臉的人不服。
不到兩天,村裡就有人說她嘴毒、沒教養,誰家娶了她,房頂都得被掀掉。
我媽用筷子撥著碗裡的米,小聲問哥哥是不是再想想。
「她一個姑娘敢跟那麼多人吵,進了門以後,你們倆拌嘴,你說得過她嗎?」
我哥搖頭:「我不跟她拌。」
「她沒做錯,憑什麼少給她奶奶一份?」
我爸咳了一聲,說何家的姑娘勤快是勤快,就是名聲太響。
我在旁邊聽得發急。
「爸,咱們家的名聲倒是好,誰借咱錢不還,誰往咱院裡放水,最後捱罵的不還是咱們?」
「秀蘭姐要真不講理,哥哥不會喜歡她,她只是跟該吵的人吵。
」
我媽瞪我一眼,讓我別添亂,可她也沒有再說反對的話。
我哥放下碗,難得一口氣說了許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