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長眠,飛鳶向北_第 3 章 我沒有停下腳步
第 3 章
我沒有停下腳步,繼續推著推車往前走。
賀嚴初把果籃塞到季若瑤手裡,大步追了上來。
他一把按住了推車的把手。
“我叫你,你沒聽見嗎?”他眉頭皺得很緊。
我被迫停下,隔著推車看著他。
“有事嗎?”我的聲音沒有任何起伏。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一眼推車上蓋著白布的東西。
“這是什麼?小宇的換洗衣服嗎?怎麼用這種布蓋著,多晦氣。”
他說著,伸手就要去掀那層白布。
我的心猛地一縮。
我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力氣大得連我自己都驚訝。
“別碰。”我死死盯著他。
賀嚴初被我的眼神震住了,手僵在半空。
“你發什麼神經?”他甩開我的手,臉色沉了下來。
“這布是別人蓋的,你要是不喜歡,就當沒看見。”
他狐疑地打量著我。
我今天沒有穿病號服,換上了一身黑色的長裙,臉色慘白得像紙。
“你自己的臉色怎麼這麼難看?”他終於注意到了我的異樣。
“昨晚沒睡好。”我淡淡地敷衍。
“我不是讓你帶小宇回病房嗎?你推著這些破爛要去哪?”他的語氣又變得不耐煩起來。
破爛。
他管他兒子的屍體,叫破爛。
我低下頭,強壓住胃裡的翻江倒海。
“去處理掉。”我說。
“楚鳶姐,你別生嚴初哥的氣。”季若瑤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過來。
她怯生生地站在賀嚴初身後,拉了拉他的衣角。
“都是我不好,果果昨晚高燒不退,我太害怕了,才把嚴初哥叫來的。”
她看著我,眼底卻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挑釁。
“我知道你照顧小宇很辛苦,嚴初哥說小宇用了那支特效藥,肯定會很快好起來的。”
她故意把“特效藥”三個字咬得很重。
賀嚴初下意識地擋在季若瑤身前,生怕我做出什麼傷害她的舉動。
“若瑤跟你道歉了,你這副冷冰冰的樣子給誰看?”他衝我壓低聲音。
我看著他們這副夫唱婦隨的模樣,只覺得無比滑稽。
“季小姐。”我看著季若瑤,“你女兒用的藥,效果好嗎?”
季若瑤臉色微微一變,隨即又恢復了那副柔弱的樣子。
“很好啊,果果今天早上就已經能下地走路了。嚴初哥費了很大心血才找來的藥,真的很管用。”
“是嗎。”我笑了笑。
那笑容極淡,卻讓季若瑤沒來由地後退了一步。
“那是好藥。”我看著賀嚴初,“賀嚴初,你真是個好父親。”
賀嚴初眉頭緊鎖,總覺得我的話裡有話。
“行了,別在這陰陽怪氣的。小宇呢?怎麼沒見他?”他四處張望了一下。
“他睡著了。”我看著推車上的白布。
“睡得好嗎?”
“很好,再也不會痛了。”
賀嚴初鬆了一口氣。
“那就好。我下午還要去公司開個會,晚上還要帶果果去複查,可能很晚才回去。”
他像交代日常瑣事一樣,交代著他的行程。
“你不用回來了。”我看著他的眼睛。
“什麼意思?”他臉色一沉。
“字面意思。”
我握緊推車的把手,用力繞過他。
“洛楚鳶!”他在我身後壓著怒火喊了一聲。
“你到底在鬧什麼脾氣?我都說了過幾天會補給你們母子的,你還要我怎麼樣?”
我沒有回頭,推著車徑直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緩緩關上,將他那張因為憤怒而扭曲的臉徹底隔絕。
一個小時後,我站在了殯儀館的火化爐前。
巨大的機器發出轟鳴聲,火光映紅了我的臉。
工作人員遞給我一個黑色的盒子。
“家屬,請節哀。”
我接過盒子,它很輕。
輕得彷彿沒有重量。
我五歲的兒子,他曾經會在我懷裡撒嬌,會說媽媽最漂亮。
現在,他就只剩下這麼一點點了。
我把盒子緊緊抱在懷裡,把臉貼在冰冷的盒蓋上。
“小宇,媽媽帶你回家。”我輕聲說。
我走出殯儀館,外面的陽光刺得我睜不開眼。
我打了一輛車,回到了那個我住了七年的家。
房子裡很安靜。
到處都是小宇的玩具,還有賀嚴初偶爾買回來的廉價擺件。
我走進臥室,從櫃子裡拿出一個行李箱。
我沒有拿賀嚴初買給我的任何東西。
我只帶走了我自己的幾套舊衣服,和小宇生前最喜歡的那本畫冊。
我走到床頭櫃前,拉開抽屜。
裡面躺著兩張紙。
一張是小宇的死亡證明書。
一張是我的放棄治療同意書。
我把它們平平整整地放在床中央的枕頭上。
做完這一切,我拖著行李箱,走到了玄關。
門鎖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晚上七點,機場的候機大廳人聲鼎沸。
我坐在角落的金屬長椅上,懷裡緊緊抱著那個被黑色絨布包裹的盒子。
大廳的廣播裡迴圈播報著航班資訊。
“前往雷克雅未克的旅客請注意,您乘坐的航班即將開始登機......”
我慢慢站起身,腿有些發軟。
沒有了特效藥的維持,我的身體正在迅速崩壞。
一陣劇烈的絞痛從腹部蔓延開來。
我靠在椅背上,冷汗順著額頭往下滴。
我從口袋裡摸出李主任開的強效止痛片,乾嚥了兩顆。
等藥效發作的間隙,我看著登機口排起的長隊。
冰島。
那是小宇生前最想去的地方。
他在畫冊上看到過極光,說那是天使的裙襬。
他說等他病好了,要和爸爸媽媽一起去看。
現在,媽媽帶你去了,小宇。
只是,沒有爸爸了。
我拎起輕飄飄的行李箱,走向了登機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