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日長眠,飛鳶向北_第 2 章 凌晨三點
第 2 章
凌晨三點。
太平間裡的冷氣,穿透單薄的病號服,滲進我的骨縫裡。
我搬了一把椅子,坐在小宇的停屍床邊。
我就這樣安靜地看著他,彷彿他只是睡著了。
這幾年,我一個人帶著他跑遍了各大醫院。
賀嚴初總是很忙。
忙著升職,忙著應酬,忙著去照顧季若瑤那對沒有依靠的母女。
我摸了摸小宇冰涼的小手。
喉嚨裡又湧起一陣熟悉的腥甜。
我偏過頭,在一旁的垃圾桶裡咳出了一口血。
殷紅的血絲掛在嘴角,我用手背胡亂地擦了擦。
沒關係,媽媽很快就來陪你了。
天亮的時候,走廊外傳來了腳步聲。
太平間的鐵門被推開,我的主治醫生李主任走了進來。
他手裡拿著厚厚的病歷本。
“洛楚鳶,你怎麼跑到這兒來了?你知不知道你自己的指標也快跌停了!”
李主任看著我嘴角的血跡,眉頭死死擰著。
“我來看看我兒子。”我看著他。
李主任嘆了口氣,把一份檔案遞到我面前。
“小宇的事,我聽說了。節哀。”
“但你自己的病不能再拖了。”他翻開檔案,“醫院庫存的最後一支特效藥,昨天被小宇爸爸提走了。”
“我知道。”我語氣沒有起伏。
李主任愣了一下,眼神有些複雜。
“那支藥,原本是留給你做最後一次阻斷的。”
“可是賀先生說,小宇的情況更急,他堅持要先拿走。”
我扯了扯嘴角,覺得有些好笑。
賀嚴初以為那支藥救了季若瑤的女兒。
但他不知道,那支藥,買下了他親生兒子和他結髮妻子的兩條命。
“李主任。”我打斷他,“如果沒有那支藥,我還能活多久?”
李主任沉默了。
“說實話。”我直視著他的眼睛。
“如果保守治療,最多三個月。如果發生大出血,隨時......”
“拿筆來吧。”我向他伸出手。
“你要幹什麼?”
“籤放棄治療同意書。”我語氣平靜。
李主任猛地合上病歷本。
“你在胡鬧什麼!賀先生說了,他會動用所有關係,去國外買第二支藥!”
“他買不到了。”
那種藥,是有市無價的孤品。
能拿到第一支,已經是透支了賀家所有的人脈。
“你現在放棄,就是等死!”
“李主任,麻煩您給我開點強效止痛片。”我看著他,眼神決絕,“然後幫我辦理出院。”
李主任看著我,最終無奈地搖了搖頭。
他把檔案拍在桌子上,轉身走了出去。
我拿起筆,在右下角簽上了我的名字。
剛簽完最後一個字,口袋裡的手機震動了起來。
螢幕上閃爍著“賀嚴初”三個字。
我按了接聽鍵,沒有說話。
“楚鳶,你怎麼不在病房?”賀嚴初的聲音帶著一絲煩躁。
電話那頭,隱隱傳來小女孩看動畫片的笑聲。
“我在辦手續。”我聽著那歡快的笑聲,心底冷得發麻。
“辦什麼手續?出院手續?”賀嚴初拔高了聲音。
“是。”
“胡鬧!小宇的病剛穩定下來,現在出院萬一感染了怎麼辦?”
他總是習慣性地站在道德高地上指責我。
“不用你管。”我說。
“洛楚鳶,你能不能別總是這麼任性?”他深吸了一口氣,“我昨天晚上守了果果一夜,她發了高燒,我連眼睛都沒合一下!”
“是嗎。”我看著停屍床上的白布。
“你別用這種陰陽怪氣的語氣跟我說話。果果沒有爸爸,若瑤一個人根本應付不過來。”
“那小宇呢?”我輕聲問。
電話那頭頓了一下。
“小宇不是有你嗎?”賀嚴初理所當然地回答。
“小宇打了特效藥,已經脫離危險了,你多上點心照顧他。我這邊暫時走不開。”
我聽著他理直氣壯的偏心。
曾經,這些話就像鈍刀子一樣,一刀刀割著我的肉。
可現在,我連疼的感覺都沒有了。
“好。”我平靜地答應。
“你儘快帶小宇回病房,別亂跑。晚點我讓人送些補品過去。”
賀嚴初見我妥協,語氣軟了下來。
“不用了。”我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
我把手機關機,拔出電話卡,扔進了垃圾桶。
賀嚴初,從此以後,我們兩清了。
我聯絡了殯儀館的車。
沒有通知賀家的任何人,我獨自一人,帶著小宇去火化。
推車經過醫院走廊時,我看到前面圍著一群人。
“果果真乖,打了針就不痛了。”
季若瑤穿著一身名牌套裝,抱著一個洋娃娃,正對著懷裡的女兒輕聲哄著。
賀嚴初站在她身邊,手裡提著幾個高檔的果籃。
他低頭看著果果,眼裡滿是慈愛。
那樣的眼神,他已經很久沒有給過小宇了。
我推著蓋著白布的推車,從他們身後的走廊靜靜走過。
車輪壓過瓷磚,發出輕微的滾動聲。
沒有人在意這具被送往太平間的冰冷屍體。
就像沒有人在意,我心裡的最後一點火光,已經徹底熄滅了。
“楚鳶?”
眼看就要走到電梯口,身後突然傳來了賀嚴初的聲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