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不見長明_第6章 6晏殊寒沒有走

歲歲不見長明發布時間:2026-08-18作者:許弋夏

6

晏殊寒沒有走。

他站在姜宅外,從黃昏站到夜深。

雨落下來時,他終於隔著門開口。

“柳長川不是替我擋了一箭那麼簡單。”

我手裡的針停住。

門外安靜許久。

他的聲音被雨打得支離破碎。

“七年前北境大雪,我帶斥候出城,誤判敵軍方向,十七個人被困在雪谷。”

“柳長川本可以跟援軍撤走。”

“可他折回來,把我從雪裡拖出去,又回頭救其他人。”

“最後十七個人,只回來三個。”

我沒有說話。

晏殊寒低低笑了一聲。

“軍報寫他護主戰死。”

“其實是我判斷失誤。”

“我怕父親失望,怕侯府失勢,怕那些人的家眷來問我,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

雨聲越來越大。

“柳長川死前留了信。他說戰場上人人都在救命,讓我不必欠他什麼。”

“可我不敢信。”

“我只能對柳音好一點,再好一點。只要她過得好,我就覺得欠他的少一點。”

我看向門外。

“你欠柳長川。”

“為什麼要我和歲歲來還?”

他沒有回答。

我替歲歲縫新燈衣,針尖刺破指腹,血珠落在白絹上。

“你從前愛過歲歲。”

“她出生那日,你守在產房外一夜。”

“她第一次喊阿爹,你高興得抱著她跑遍侯府。”

“她高熱時,你曾揹著她去求太醫。”

我抬頭。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門外的人沉默很久。

“歲歲病的那夜,柳音說阿絨跑進舊宅,我腦子裡全是雪谷。”

“我怕又有人因為我死掉。”

“我以為歲歲有你,有府醫,有侯府。”

“我以為她能等。”

我笑了。

眼淚卻落下來。

“你看。”

“你到現在都覺得,她有我,就夠了。”

“因為她有阿孃,所以可以少要一個阿爹。因為我有姜家,所以可以少要一個夫君。”

“可柳音什麼都沒有,所以她該拿走我們的一切。”

晏殊寒跪在雨裡。

“照微,是我錯了。”

“我願意還。”

“命還不了。”

我剪斷線頭。

“歲歲也回不來。”

“你若真想還,就別再拿柳長川的死,替你自己的選擇遮醜。”

第二日清晨,柳音抱著一個小木匣,站在安魂堂外。

阿絨最終還是沒能活下來。

柳音一身白衣,髮間沒有簪子。

她抱著木匣站在石階下,眼睛腫得厲害。

“阿絨死了。”

我沒有請她進門。

她低頭摸著木匣,聲音很輕。

“昨夜它又發了病,府醫來了,藥也灌了,還是沒熬過去。”

“我派人去找晏殊寒。管家說,他在雨裡跪著,求你別追雪谷舊案。”

“我第一次發現,他連看都不願意再來看我一眼。”

她抬頭,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我以前以為,只要我哭,他就會站在我這邊。”

“後來他真的站了。”

“花燈,長命鎖,屋子,燈田,連歲歲的名字,他都能遞到我手裡。”

“可我一點都沒贏。”

我看著她。

“你失去一隻貓,尚且這樣疼。”

“歲歲是我的女兒。”

柳音臉色慘白,慢慢跪了下去。

“我知道。”

“所以我不求你原諒。”

她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放在石階上。

“春熙別院的鑰匙。”

“地契不在我手裡,晏殊寒鎖在侯府暗庫。他一直沒敢拿給我,說等你冷靜些,再找機會同你說。”

我沒有去撿。

柳音抬手擦掉眼淚。

“姜照微,我不幫你。”

“我只是忽然想看一看,晏殊寒失去所有以後,還會不會說,他欠我哥哥一條命。”

她又拿出一封封口泛黃的信。

“這是我兄長的遺書。”

“這些年我一直不敢拆。”

“我怕裡面沒有他答應照顧我的話,也怕我這些年所有的可憐,都只是我自己騙自己。”

她把信放下,踉蹌著起身。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我。

“宗祠那日,我會去。”

“不是替你作證。”

“我是去看他怎麼死。”

她離開不久,晏家又送來帖子。

三日後,宗祠大議。

族老要我交還歲歲的牌位,也要晏殊寒對燈田和雪谷舊案給出交代。

我拿起那封遺書,放在燈下。

信封背面有一行字。

——晏兄,莫讓音音困住旁人。

我閉上眼,緩緩攥緊。

原來死人從未要求誰償命。

是活著的人,拿著愧疚,一次次殺了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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