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不見長明_第6章 6晏殊寒沒有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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晏殊寒沒有走。
他站在姜宅外,從黃昏站到夜深。
雨落下來時,他終於隔著門開口。
“柳長川不是替我擋了一箭那麼簡單。”
我手裡的針停住。
門外安靜許久。
他的聲音被雨打得支離破碎。
“七年前北境大雪,我帶斥候出城,誤判敵軍方向,十七個人被困在雪谷。”
“柳長川本可以跟援軍撤走。”
“可他折回來,把我從雪裡拖出去,又回頭救其他人。”
“最後十七個人,只回來三個。”
我沒有說話。
晏殊寒低低笑了一聲。
“軍報寫他護主戰死。”
“其實是我判斷失誤。”
“我怕父親失望,怕侯府失勢,怕那些人的家眷來問我,為什麼活下來的是我。”
雨聲越來越大。
“柳長川死前留了信。他說戰場上人人都在救命,讓我不必欠他什麼。”
“可我不敢信。”
“我只能對柳音好一點,再好一點。只要她過得好,我就覺得欠他的少一點。”
我看向門外。
“你欠柳長川。”
“為什麼要我和歲歲來還?”
他沒有回答。
我替歲歲縫新燈衣,針尖刺破指腹,血珠落在白絹上。
“你從前愛過歲歲。”
“她出生那日,你守在產房外一夜。”
“她第一次喊阿爹,你高興得抱著她跑遍侯府。”
“她高熱時,你曾揹著她去求太醫。”
我抬頭。
“所以我一直想不明白。”
“你怎麼會變成這樣?”
門外的人沉默很久。
“歲歲病的那夜,柳音說阿絨跑進舊宅,我腦子裡全是雪谷。”
“我怕又有人因為我死掉。”
“我以為歲歲有你,有府醫,有侯府。”
“我以為她能等。”
我笑了。
眼淚卻落下來。
“你看。”
“你到現在都覺得,她有我,就夠了。”
“因為她有阿孃,所以可以少要一個阿爹。因為我有姜家,所以可以少要一個夫君。”
“可柳音什麼都沒有,所以她該拿走我們的一切。”
晏殊寒跪在雨裡。
“照微,是我錯了。”
“我願意還。”
“命還不了。”
我剪斷線頭。
“歲歲也回不來。”
“你若真想還,就別再拿柳長川的死,替你自己的選擇遮醜。”
第二日清晨,柳音抱著一個小木匣,站在安魂堂外。
阿絨最終還是沒能活下來。
柳音一身白衣,髮間沒有簪子。
她抱著木匣站在石階下,眼睛腫得厲害。
“阿絨死了。”
我沒有請她進門。
她低頭摸著木匣,聲音很輕。
“昨夜它又發了病,府醫來了,藥也灌了,還是沒熬過去。”
“我派人去找晏殊寒。管家說,他在雨裡跪著,求你別追雪谷舊案。”
“我第一次發現,他連看都不願意再來看我一眼。”
她抬頭,扯出一個難看的笑。
“我以前以為,只要我哭,他就會站在我這邊。”
“後來他真的站了。”
“花燈,長命鎖,屋子,燈田,連歲歲的名字,他都能遞到我手裡。”
“可我一點都沒贏。”
我看著她。
“你失去一隻貓,尚且這樣疼。”
“歲歲是我的女兒。”
柳音臉色慘白,慢慢跪了下去。
“我知道。”
“所以我不求你原諒。”
她從袖中取出一把鑰匙,放在石階上。
“春熙別院的鑰匙。”
“地契不在我手裡,晏殊寒鎖在侯府暗庫。他一直沒敢拿給我,說等你冷靜些,再找機會同你說。”
我沒有去撿。
柳音抬手擦掉眼淚。
“姜照微,我不幫你。”
“我只是忽然想看一看,晏殊寒失去所有以後,還會不會說,他欠我哥哥一條命。”
她又拿出一封封口泛黃的信。
“這是我兄長的遺書。”
“這些年我一直不敢拆。”
“我怕裡面沒有他答應照顧我的話,也怕我這些年所有的可憐,都只是我自己騙自己。”
她把信放下,踉蹌著起身。
走到門口時,她回頭看我。
“宗祠那日,我會去。”
“不是替你作證。”
“我是去看他怎麼死。”
她離開不久,晏家又送來帖子。
三日後,宗祠大議。
族老要我交還歲歲的牌位,也要晏殊寒對燈田和雪谷舊案給出交代。
我拿起那封遺書,放在燈下。
信封背面有一行字。
——晏兄,莫讓音音困住旁人。
我閉上眼,緩緩攥緊。
原來死人從未要求誰償命。
是活著的人,拿著愧疚,一次次殺了別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