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歲不見長明_第5章 5車輪碾過青石板
5
車輪碾過青石板。
晏殊寒站在原地,手裡攥著呈狀。
最末一行字,被風吹得微微發顫。
——姜氏請查:北境雪谷戰損及軍報失實案。
姜宅後院的舊佛堂,修成了安魂堂。
匾額掛上去那日,護國寺住持親自來了。
他捧著一冊厚重燈簿,袈裟邊緣還沾著泥。
我正在替歲歲的牌位描金,見他進門,起身行禮。
住持卻沒有受。
“姜施主,這東西本不該由寺中交給外人。”
“可侯府用亡者引魂燈替活物祈福,又在燈簿上偽造了您的默許印記,已壞寺規。老衲願以證人身份,將副冊交給您。”
他翻到中秋前五日。
紙頁上蓋著侯府私印。
——若柳氏所養母貓生產有危,可取姜歲歲之引魂燈換芯,借燈願祈福。
——另備尋常河燈一盞,勿令姜氏知曉。
最後一行,是晏殊寒的親筆。
我盯著那頁紙,很久沒有動。
原來江邊那一幕,不是柳音哭一哭,他臨時心軟。
五日前,他便替她安排好了。
他算準我會去放燈,算準我會帶著歲歲的名字,甚至算準該如何騙過我。
住持又翻過一頁。
——姜歲歲既已故去,無須留名佔燈。
——可轉為無主福燈。
我指尖一顫。
無主福燈。
連她的名字,都成了多餘。
“值守僧人本要阻攔。”
住持低聲道。
“可侯府遞出了姜氏允改的印記,言明是夫人不願見舊燈,主動託侯爺代辦。”
我抬眼。
“那不是我的印。”
“老衲後來對照過。”
住持將一張泛黃的拓紙遞來。
“是從夫人三年前那張嫁資清點單上拓下來的舊印。”
三年前,歲歲剛走,我病得下不了床。
晏殊寒替我整理過嫁資賬目,也拿走過我留在箱底的私印。
原來他不是一時糊塗。
他早已想好,怎麼讓歲歲的燈,變成柳音的命。
晏殊寒趕到姜宅時,天已經暗了。
他站在安魂堂外,沒有立刻進門。
這些日子他瘦得厲害,眼底都是血絲。
“照微。”
我將燈簿推到他面前。
“解釋。”
他看見那兩頁紙,臉上的血色一點點褪下去。
許久後,他低聲說:“是我寫的。”
“為什麼?”
“阿絨當時情況很不好。柳音哭著說,那是她阿兄留給她最後的東西。”
“所以你就讓歲歲變成無主燈?”
“我沒想過要抹掉她。”
“你寫了無須留名。”
我看著他。
“晏殊寒,你不是沒想過。”
“你只是覺得,歲歲死了,就不需要名字,不需要屋子,不需要牌位,也不需要阿孃。”
他嗓音發緊。
“我以為她已經走了三年。”
“是。”
我輕輕點頭。
“她走了三年。”
“可你只用了三年,就把她從這個家裡抹得乾乾淨淨。”
晏殊寒想靠近。
我拿起剪燭的銀剪,剪斷了歲歲牌位前那盞舊燈的燈芯。
他腳步猛地停住。
我換上新芯,重新點燃。
火苗跳起來,照亮歲歲牌位上的名字。
“這盞燈,以後不歸晏家,不歸護國寺,也不歸你。”
“只歸姜歲歲。”
晏殊寒站在原地,眼眶一點點紅了。
我卻沒有再看他。
“回去吧。”
“這一次,別再替她做決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