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允許我不再醒來_第 10 章 時間在靈魂的眼裡

第 10 章

時間在靈魂的眼裡，是沒有刻度的。

我不知道自己在家裡飄蕩了多久。

有時我停在天花板的角落，有時我坐在陽臺的欄杆上。

沒有白天和黑夜，也沒有累的感覺。

我只知道，我的記憶開始變得模糊了。

我看著坐在沙發上的爸爸，已經想不起他教我騎腳踏車時的樣子。

他以前總穿一件灰藍色的外套，風一吹就往我這邊擋。

現在他坐在那裡，整個人縮成一團，眼睛是腫的。

但我已經想不起他騎車時會不會笑。

我看著在廚房裡抹眼淚的媽媽，也記不清她給我織的那條紅色圍巾到底放在了哪裡。

好像是在衣櫃最上面那層，又好像從來就沒有過。

她站在灶臺前面，鍋裡煮著什麼東西，蒸汽撲在她臉上。

我甚至看著姐姐，都會覺得她脖子上的那枚戒指有些刺眼。

那枚戒指很大，用一根黑繩穿著，掛在胸口的位置。

我好像知道那是什麼，又好像不知道。它隨著她的呼吸晃來晃去。

“時間差不多了。”

一個低沉的聲音在我身後響起。

我轉過頭。

角落的陰影裡，站著一個穿著黑色風衣的男人。

風衣長到腳踝，領子豎起來。他戴著帽子，我看不見他的臉。

他是來接我的。

“我可以在走之前，再看他們一眼嗎？”我問。

“隨便你。”鬼差淡淡地說，“反正你也記不住了。”

我飄到客廳中央。

今天是一頓年夜飯。

桌上擺滿了我生前最愛吃的菜。

糖醋排骨，清蒸鱸魚，還有一大碗蝦仁蒸蛋。蛋羹蒸得很嫩，上面淋了一層香油。

我的座位正對著廚房的門，桌上放著一碗米飯，一雙筷子橫擱在碗口上。

但桌旁的三個人，誰也沒有動筷子。

媽媽倒了四杯酒，在我的空位前放了一杯。

“星闌，過年了。吃點好吃的。”

她哽咽著說。

酒倒得有些滿，灑出來幾滴，她拿袖子去擦，擦著擦著就把頭埋了下去。

姐姐端起酒杯，一飲而盡。

眼淚順著她消瘦的臉頰滑落，砸在碗裡。

“星闌，姐錯了。姐每天都在後悔。你能不能......回來看看我們？”

她的聲音很低，尾音在發抖。

我看著他們。

心裡沒有任何波瀾。

沒有心疼，沒有怨恨，也沒有釋懷。

只有一種類似於看陌生人演戲的旁觀感。

就像在看一部長篇電視劇的最後幾集，劇情和人物都和我無關。

“走吧。”

我對鬼差說。

“你不再留戀一下？很多人在這個時候，都會哭著不肯走。”鬼差有些意外。

我搖了搖頭。

“不了。我已經不記得他們叫什麼名字了。”

我最後看了一眼這個承載了我二十二年痛苦和愧疚的家。

牆上的掛鐘依然在滴答作響。

桌上的飯菜正在慢慢變涼。

電視沒開，窗外的煙花偶爾炸開，在天花板上投下短暫的光。

大門口貼著一張福字，貼得有些歪。

“你們要好好的。”

我在心裡默唸了一句。

但願你們以後，不要再遇到像我這麼麻煩的兒子了。

我轉身，跟在鬼差身後。

一步邁入了刺目的白光之中。

那光很亮，很暖，沒有一絲重量。

這一次。

我終於可以，徹徹底底地，睡一個不用再醒來的好覺了。

再見。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