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允許我不再醒來_第 4 章 晚上八點

第 4 章

晚上八點。

心衰的症狀徹底爆發了。

我的視線開始模糊，喉嚨裡像是有鐵鏽味在往上翻湧。

每一次呼吸，都能聽見肺部發出破風箱拉扯般的雜音。

我癱倒在書桌前的椅子上，顫抖著手，握住了滑鼠。

螢幕亮起。

微信介面上，姐姐的頭像是灰色的。

她在一個小時前發了一條朋友圈。

是一張在豪華包間裡的合照。

沈雲錚坐在她身邊，眼眶微紅，但嘴角帶著笑。

爸爸和媽媽坐在對面，臉上是久違的輕鬆和欣慰。

楚祈安站在媽媽身後，陽光地比著剪刀手。

配文是：“失而復得，餘生都是你。”

看來，那枚重新定製的戒指已經送出去了。

真好。

我扯了扯嘴角，想笑，但臉部的肌肉已經僵硬了。

我點開姐姐的對話方塊。

按下了語音通話鍵。

螢幕上彈出“正在等待對方接聽”的字樣。

每一聲嘟嘟的等待音，都在無限拉長我的痛苦。

十秒。二十秒。三十秒。

就在自動結束通話的前一秒，通話接通了。

那邊傳來嘈雜的背景音，有人在敬酒，有人在笑。

“喂？月凝姐在給沈叔叔敬酒呢，你有什麼事嗎？”

是楚祈安的聲音。

他拿著姐姐的手機。

語氣裡充滿了不耐煩和隱秘的得意。

“祈安......”我艱難地從喉嚨裡擠出聲音，“讓我姐......接電話......”

“星闌哥，你怎麼還在鬧啊？”

楚祈安故意拔高了音量，確保包間裡的人都能隱約聽見。

“月凝姐好不容易才哄好雲錚哥，你這個時候打電話過來，是不是非要攪黃了這頓飯你才甘心？”

“我沒有......我找戒指......”

“行了行了，誰要聽你找什麼藉口。你就在家好好待著吧。”

他連一秒鐘解釋的機會都沒給我，直接結束通話了語音。

螢幕跳回聊天介面。

我大口大口地喘著氣，冷汗順著額頭砸在鍵盤上。

不行。

還有媽媽。

我移動滑鼠，點開媽媽的頭像。

再次撥打語音通話。

這一次，接通得很快。

但傳來的，卻是媽媽極度壓抑、刻意壓低聲音的指責。

“賀星闌，你到底要幹什麼？！”

“媽媽......”我疼得渾身痙攣，手指死死摳住桌子邊緣，指甲翻折斷裂，滲出鮮血。

“你別叫我媽媽！”

媽媽的聲音裡透著深不見底的疲憊和惱怒。

“祈安剛才拿著你姐的手機過來，說你又要鬧。我真是不明白，你為什麼就不能消停一天？哪怕就今天這一晚！”

“我......好痛......”

我眼前的世界已經開始出現大片大片的黑斑。

死亡的陰影籠罩了下來。

“你痛？你那是沒吃藥！”

媽媽冷笑了一聲，這或許是她二十二年來對我最尖銳的一次。

“出門前祈安把你那個藥盒拿給我看了。你把藥片全都摳掉衝進下水道了對不對？你是不是覺得，只要你不吃藥，犯了病，我們全家就得像狗一樣立刻扔下所有事情跑回去圍著你轉？”

我愣住了。

藥不是我衝進下水道的。

是我藏在抽屜裡的。

楚祈安不僅拿走了我的手機，還偽造了我故意停藥要挾他們的假象。

“不是的......媽......”

“賀星闌，我累了。真的太累了。”

媽媽打斷了我虛弱的辯解。

她的聲音突然軟了下來，帶著一種心如死灰的蒼涼。

“今天是你姐大喜的日子，沈家好不容易鬆口。你睡一覺吧，算媽媽求你，你睡一覺，睡醒就好了。以後......我們家再補償你。”

嘟。

通話結束了。

螢幕徹底暗了下來。

我維持著握著滑鼠的姿勢，僵在椅子上。

心臟處的劇痛在一瞬間達到了頂峰，隨後，竟然奇蹟般地消失了。

我知道，這是身體機能徹底停擺前的迴光返照。

“你睡一覺吧，睡醒就好了。”

這原本是我這輩子最討厭的一句話。

因為嗜睡症，我的生命有一半的時間都在無意識的睡眠中度過。

我錯過了一模的考試，錯過了高中的畢業典禮，錯過了十八歲的成年禮。

我不想睡。

但現在，我覺得媽媽說得對。

我偏過頭，看向桌上那個安靜躺著的戒指盒。

修補得很好，裡面的粉鑽在臺燈下閃著微光。

可惜了，他們不需要了。

但我還是艱難地伸出手，把那個絲絨盒子抓進手心裡。

我從椅子上滑落，跌在地板上。

地板很涼，但沒有我的身體涼。

我蜷縮起來，把手墊在臉頰下，戒指盒緊緊貼著胸口。

不用再怕突然倒下砸壞東西了。

不用再聽見他們無奈的嘆息了。

不會再弄丟任何人的幸福了。

真好。

我閉上了眼睛。

一滴眼淚從眼角滑落，砸在地板上。

這一次，我終於可以踏踏實實地，睡一個好覺了。